吴宓(1894——1978)字雨僧,早年取名玉衡,陀曼。宣统二年,外务部所属游美学务处通令各省提学使招考“游美第二格学生”,考生年龄最大限十五岁,但这年玉衡已经十七岁。为报考“游美生”,只好更改年龄和名字。玉衡遂取手中携带的《康熙字典》,闭目翻开某一页,用手指确指一字,得宓字,即报填“吴宓,泾阳县人,年十五。”“于是吴宓之名遂立,而后所犯之错误,所加之罪名,悉与吴宓二字相连属,相终始矣!”(《吴宓自编年谱》) 雨僧留美期间,师从哈佛大学著名学者白璧德攻西洋文学。一九二一年获硕士学位回国,到了东南大学(今南大前身)任教授。本来,在他回国时,北京高等师范学校即以300元的厚薪聘他作系主任,这在当时是相当高的待遇了,但他却不应聘,还愉快地接受了梅光迪的邀请,跑到东南大学去就月薪160元的教授。原因只有一个,梅氏告诉他,东南大学即将成立西洋文学系。(当时全国高校尚无此系)雨僧一心要为我国的西洋文学的教学与研究做些事情,所以,完全不考虑个人得失。 但是,青年吴宓的一腔热血,不久就被泼了冷水。国人的劣根性之一,就是喜欢窝里斗。这是内敛的性格决定的——不朝外面的世界发展,好争窝里的残羹剩水。是时的东南大学,人际关系复杂,内部斗争激烈,正直的、有才学的人寡不敌众。有人为了个人的厉害关系,要取消西洋文学系。是故,雨僧坚决辞去了东南大学的教职。他说:“宓之来,乃为西洋文学系而来。为此五个字之招牌与名称而来。故若西洋文学系之名称取消,则无论合并办法如何,对宓待遇如何(甚至增宓薪至300元,聘宓为新系主任),宓亦决定引去,决不留此。”(《年谱》)雨僧对我国早期的外国文学教学的耿耿之心,可见一斑。 雨僧一九二四年底被聘为清华教授。雨僧到清华,是其人生的转折点。季羡林说:“他坦诚率真,十分怜才。学生有一技之长,他决不淹没,对同事更是不懂得什么叫嫉妒。……也许就是由于这个缘故,他在清华作为西洋文学系的教授而一度兼国学研究院的主任。”一九二五年元月,清华国学研究院开始筹备,吴宓任主任,聘请被誉为“清华四才子”的王国维、梁启超、赵元任、陈寅恪作教授。四位学术大师几乎不分伯仲,降临清华,是为美谈。《吴宓自编年谱》云:“宓持清华曹云祥校长聘书,恭谒王国维(静安)先生,在厅堂向上行三鞠躬礼。王先生事后语人,彼以为来者必西服革履、握手对坐之少年,至是乃知不同,乃决就聘。后又谒梁启超先生。梁先生极乐意前来。”雨僧和梁任公又向曹极力推荐陈寅恪。雨僧是最早发现并惊服寅恪才能之人,早在留美结识寅恪时,即驰书国内,断言“合中西新旧各种学问而统论之,吾必以寅恪为全中国最博学之人。”“清华四才子”任何人都比吴宓学问大、影响大,没有大家胸襟,是不会怀着崇敬之情,聘请比自己强的人来自己主事的窝子里任职的。吴先生一生聘用、推荐、造就了成批优秀人物,如王力、钱钟书、贺麟、季羡林、李赋宁等,正所谓英雄惜英雄,惺惺惜惺惺也。 吴宓在识人方面确有大气,此为世所公认。但他也有自己的局限,与胡适、鲁迅、傅斯年等一流人物相比,他是有很大差距的。李赋宁说自己的老师有“悲天悯人之心”,怀抱“匡时救弊之志”,似乎评价过高了点。因为这是对知识分子的评价。说到底,吴宓只能算个名学者、名教授,一个书斋英雄。而偏偏书斋英雄往往是最遭人嫉妒的,因为“百无一用是书生”,即使嫉妒者给被嫉妒者点颜色看看,被嫉妒者也是没有什么办法的。不像刘邦、项羽那路英雄,天下懦夫根本就够不着嫉妒;也像胡适鲁迅那样的知识分子,小境界的人只有恨——嫉妒没有意义。吴宓在东南大学时,即遭众人妒,搞得他既孤独又寂寞,只好辞职。到了西南联大,他又遭遇着人际关系的痛苦。西南联大的确是中国历史上最好的大学,但我们也千万不要以为该校的一切都澄澈如镜,白璧无瑕。冯友兰《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文》所说的:“文人相轻,自古而然;昔人之言,今有同慨。三校有不同之历史,各异之学风,八年之久,合作无间。同无妨碍,异不害同;五色交辉,相得益彰;八音合奏,终和且平。”那是主流,是大局,瑕不掩瑜。然具体到细部的人际关系,也还是很难摆脱国人劣根性之局限。 吴宓这人有个特点,遇到比自己强的人,他都跟人家处得好。他有天生厚道淳朴的品质,膺服高人,比如陈寅恪,他一辈子服气并投入了深厚的感情,又比如汤用彤,他也很服。但是,他总是跟不如他的人处得不怎么样。这是因为他钦服比自己强的人,同时,也需要被不如自己的人钦服。这种心理需要是可以理解的,也是人之常情,不过,自己不必太认真的。然而,雨僧却在这一点上转不过弯来,这就是迂腐了。 查当时的西南联大外国语文学系,虽然有一个很强的教师阵容,但就资历、学问和名声而综论之,雨僧的确应该是最受人尊敬的。钱钟书名声虽响,但还是个青年,且是他的学生,为他所荐而来。燕卜荪嘛,在校的时间很短,又是个老外,不好拿入国人的心理比照来考虑。后来名声比较大的如洪谦、朱光潜、卞之琳等,是时都还嫩些。至于叶公超、陈福田等先后五位系主任中,没有哪位有他的名声响亮,学问也不能比。更何况,他还有写诗一技,技压群芳。 雨僧跟联大外国语文学系的磕磕碰碰,主要是跟陈福田、叶公超两人。北塔《吴宓传》说:“吴宓是老资格的教授,但陈、叶两人也许觉得吴宓老实,又是单身,没什么家事,所以经常指使他,他们却从来不听他的意见和建议。尤其是叶公超,把他看成不花钱的秘书。乃至保姆似的,让他干许多跑腿的杂事。……陈在资格、名望方面远远不及吴宓,所以还嫉妒、排挤他。一九四二年三月,当他得知吴宓是英国文学部聘教授候选人时,就大为不悦。”这或许是真的。 叶、陈二人不太尊重吴宓,吴宓也不喜欢这两位系主任、教授,是事实。但我看是有双方面的原因的。吴宓虽有怜才的美誉和儒家温柔敦厚的美德,但他也兼有书生和诗人优柔寡断、患得患失、钻牛角尖、琐碎的弱点。一方面,他想在系里说话算数(毕竟是清华国学研究院的老主任),为此他也极力干一些琐事来表明自己重要,而另一方面,他又觉得系里和学校都不尊重他——我老吴本应该是德高望重地活着并有话语权的。这件事充分体现在对钱钟书的聘任上。 钱钟书一九三八年九、十月间回国,吴宓力荐,西南联大聘他为教授。当时钱钟书才28岁,而在之前四年,雨僧就说过,盖当今中国,文史研究方面的奇才,他首推陈寅恪和钱钟书。钱之来联大,有权说了算的当然还是冯友兰和叶公超。冯友兰写信给钱钟书说,像他这样破格,清华历史上少有。叶公超也写信给钱基博老先生说,希望钟书提前回国来联大任教。青年钟书兴冲冲地来联大当了教授。但是到了一九三九年秋天,联大外文系对钱钟书的态度有了变化,不想再聘他为教授。据说,陈福田说过,钱的学问还欠火候,只能当副教授。又据杨绛《将饮茶》,是年秋,在湖南蓝田国立师范学院任教授的父亲钱老先生亦来信来电,“说自己老病,要钟书也去湖南照料。”这样,在联大仅仅一年的钱钟书,就到湖南当外文系主任去了。根据史料看,杨绛先生未提及联大外文系不续聘钱钟书事。依我看,外文系不续聘钱,有两个在当时当事人心中只可意会的原因:一是钱不知不觉就陷进了老师辈的人事纷争,钱与老师吴宓的师生情缘颇深;二是钱钟书有江南才子的尖刻性格,不时臧否人物,恐也得罪了联大时贤。钟书先生的尖刻秉性,在《围城》中有充分体现。 不过,先生们,人事纷争从来都是复杂的。我们万万不可轻易贬抑了谁的。在此,我亦没有扬吴而贬叶、陈等人之意。反过来,我们也万万不可小看了叶、陈等,当时与吴宓关系紧张的,也不光是他们俩。一九四一年暑假,钱钟书到上海小住,陈福田也到了上海。陈还特地去造访钱,约他再回联大。可见,这位系主任在聘用人时,也还是要充分考虑影响——既是旷古奇才,不聘他是要背骂名的,毕竟是在联大这样的地方嘛。雨僧啊雨僧,您这个有时是自找的受气包哪知道,您越是为钱钟书争取,人家越是不买账这点小道理呢,此与钟书的学问大小何干!据说,因这事钱钟书还抱怨过您,觉得您不据理力争,果如是,那就是学生的误会了。钱钟书哪知道,这时的您,已经不是清华国学研究院的您了。 雨僧在昆明时不但被人际关系搞得他头疼,他的爱情生活也是很不顺心。重追昔日恋人毛彦文(熊希龄遗孀),又吃了人家的闭门羹。追求女学生张氏自比“妙玉”者,人家又只收礼物、只谈诗,不谈那个。同时,他还为自己的女儿上学、转学之类的事情苦恼得很。他想离开联大,但又舍不得联大,反反复复,心情很矛盾。由是他的情绪很不稳定,力量积压,不免会爆发出来。有一次,他将清华的聘书拿到教务处办公室,在那儿大发雷霆,说学校和系里都不重视他。他越说越气,愤怒难平,出来后将食堂的竹帘一把扯下,丢到水中。有一次,他对一家饭馆起名为“潇湘馆”大为不满,喝了两杯酒壮了胆之后,就大喊着要砸掉那个牌子。老板和众人问他为什么要这那么干,雨僧说:“你取什么名字不行,干吗要糟蹋黛玉的令名和形象?” 观其一生,雨僧虽然不关心政治,但也偶有出人意料之举。有一次在陕西,国民党三青团的党棍想通过他的嗣父邀请他去讲《红楼梦》,被他拒绝,理由是他不想对牛弹琴。这说明他在大节上是不让步的。一九七二年,他79岁。全国掀起“批林批孔”运动,小将们问他对此运动的看法,他说:“我只批林,不批孔。”小将们强迫他喊“批林批孔”,他大声说:“宁可杀头,也不批孔!”这一点,跟梁漱溟的立场完全一致。 雨僧先生后半辈子被整得很惨,这不说大家也都知道,革命运动嘛,不整这样的人整谁呢。在弥留之际,他大声喊道:“我是吴宓教授,给我水喝!我要吃饭,我是吴宓教授!”喊声十分悲惨,因为一个时代没有“听”的耳朵。至今,他的声音还让极少数听者潸然泪下。 〔作者为著名作家,省政协委员,云南大学艺术学院副院长、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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