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华罗庚结束在剑桥大学的进修,回到战火纷飞的祖国。抗战当中,华罗庚一直在西南联大数学系任教,过着极其贫穷的教授生活。
为了躲避空袭,开始的时候,华罗庚一家6口与闻一多一家8口合住在一间仅有16平方米的偏厢房里。后来实在因为拥挤不堪,而华罗庚那点工资根本租不起正规的住房,只好在西郊大普吉附近,找了个牛圈,用最便宜的价钱,把牛圈上头用来堆草的木楼棚租了下来,牛住下头,数学大师住上头。华罗庚在牛圈里写下了几百万字的论文、著作,可至少有整整六年,他没有一个人完完整整吃下一个鸡蛋。
儿子出生那天,他的钱全部花光了,他给新生的儿子起了一个名字:华光!他常常对人自嘲:“华光华光,全部花光,哈哈……”
在西南联大的教授中间,华罗庚的家庭负担之重,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在到西南联大任教之前,妻子已为他生下两个女儿两个儿子。华罗庚的妻子吴筱元是个初通文字的家庭妇女,全家人靠华罗庚一个人微薄的薪水,常常吃了上顿没有下顿。迫不得已,华罗庚只好更名换姓,到中学去当代课老师,维持一家人生活。
不久,华罗庚的第五个孩子又降临到这个贫穷的巨人家庭,儿子出生那天,华罗庚花光了家里最后一分钱,典光了家里一切能够典当的东西,依然付不起妻子的医药费,病床上的妻子一天只能得到几顿稀粥,奶水严重不足。面对这无奈的困境,穷困中的华罗庚唯有以自嘲相慰,他给新生的儿子起了一个有纪念意义的名字:华光!他常常对人自嘲:“华光华光,全部花光,哈哈……”
这是一位中国数学家的黑色幽默。几年以前,他在大洋彼岸追随他的英国导师研究“华陵———哥德巴赫”问题这一世界数学史上的头号难题,为了纪念自己取得的成就,他给女儿起了一个纪念意义的名字:华陵!从华陵到华光,一女一儿两个名字,包含了这位中国数学家在那个时代所有的辉煌和所有的辛酸。
华罗庚在家中采取了军事化的管理方式,每天早晨,孩子们听到哨声就起来,穿好衣服,每人拿一个小盆,排成一列纵队,由华罗庚吹哨子,指挥孩子们到河边洗脸漱口,三伏三九皆不例外。
一件衣服买来以后,大孩子穿完小孩子穿,轮到小儿子华光出世,穿的都是哥哥姐姐们剩下的旧衣服,这个孩子在他7岁以前,从来没有穿过一件爸爸妈妈为他缝制的新衣服。
大数学家问妻子:一个鸡蛋重0.5公两,把他们平均分成五份,每份重多少公两
由于穷困,原先烟瘾很大的华罗庚,把烟酒都戒除了,本来就困顿无奈的生活中,又少却了最后的一点可怜的滋味。当然,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位写下了几百万字专著,令今天在电脑下工作的人们咋舌的数学大师,在西南联大生活的那段日子里,竟有将近六年时间,没有完完整整吃过一个鸡蛋。由于家里孩子多,每次好不容易弄来一个鸡蛋,常常是切成几瓣,全家人分着吃。
有一次,附近农民送了吴筱元两个鸡蛋,吴筱元悄悄藏了一个在床下。那时的吴筱元,见丈夫每晚工作到深夜,白天还要到中学代课,人形日渐消瘦,生怕他再像几年前一样病倒,把藏在床底下的鸡蛋悄悄煮了,趁夜深人静,孩子们熟睡之后,把鸡蛋送给丈夫,让他补一补身子。
大数学家看到妻子给他送来的鸡蛋,给妻子出了一道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数学题:一个鸡蛋重0.5公两,把他们平均分成五份,每份重多少公两。
妻子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当然是0.1公两啦。”
于是,数学大师按妻子所说的,把那个本来专为他准备的鸡蛋,平均分成五份,自己把其中的一份吃了,剩下4份留给妻子和3个在家的孩子。
妻子望着桌上剩下的那4瓣鸡蛋,眼泪不由得扑簌而下。这就是他嫁的丈夫!能写出百万字的数学专著,令高傲的西方同行们惊叹不已,可是此时却舍不得完完整整吃掉一个鸡蛋。
她的丈夫在事业上是个巨人,可在体质上却是个病人。15年前,华罗庚患了一场大病,传记作家们至今说不清他当时所患何症,只知道当时的华罗庚已经奄奄一息,医生告诉华罗庚的父亲,这个年轻人已经没有希望了,让家人准备后事,华罗庚的父母也束手无策,只好听天由命。后来,是吴筱元把新婚的丈夫从医院背回家中,精心料理,从死神手里把丈夫抢了回来。那场大病之后,华罗庚的左脚虽然落下了残疾,可他的那颗智慧超常的大脑并未被损害。有许多人说,没有吴筱元,就没有后来的华罗庚,这话一点都不假。
此时的吴筱元最担心的,便是华罗庚的身体再度恶化。15年前的华罗庚虽然只是个默默无闻的中专肄业生、店铺伙计,可毕竟过的还是不愁温饱的日子,如果华罗庚一旦倒下,不但昂贵的医药费无处开支,5个孩子就更无人能够抚养,整个家庭将会崩塌。
那天晚上,妻子在楼棚里哭得十分伤心。15年前那场大灾大难闯过来了;大战初期的生死离别毕竟也已破镜重圆,然而,等待着这个苦难家庭的究竟还有些别的什么,这谁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一向不信鬼神的华罗庚安慰妻子说:“小的时候,母亲让人给我算过命,算命的人说,这孩子的命硬着呢,是个长寿之相。”
这一天是1942年的中秋节,数学大师的家里没有月饼。妻子给他的鸡蛋,他吃下了五分之一。这是那年中秋之夜,一个中国教授唯一奢侈的享受!
《堆垒素数论》的中文稿,终于在1942年年底完成了,然而,这部华罗庚忍饥挨饿,历尽艰辛方才写成的30万字巨著寄丢了
有一天,华罗庚对妻子说:“等我这部书稿出版以后,我们去割几斤肉,全家人美美地吃一顿,要是还剩着钱,就给孩子们添几件新衣服,再给我自己买两包烟———真想抽支烟呀……”华罗庚说的那部书稿,就是后来在数学界常被人们提起的《堆垒素数论》。
那时的华罗庚,既要当大学教授,又要当中学代课老师,两份工作已够他忙乎。每天傍晚,他拖着一条残腿,步行十几里,从城里走回大普吉,本已精疲力尽,面色如土。可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仍然没有放弃自己的课题研究,在牛圈的蚊叮虫咬中,每天工作到深夜,这本30万字的,形同天书的专著,就是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完成的。为了这部书稿,华罗庚在那段日子里,几乎没有一天睡过5个小时以上的安稳觉。
《堆垒素数论》的中文稿,终于在1942年年底完成了,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这部忍饥挨饿,历尽艰辛方才写成的30万字巨著,在他寄给重庆的中央研究院之后,竟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华罗庚多次去信询问手稿的下落,对方皆未给予回答。后来,曾昭抡去重庆中央研究院帮助工作,华罗庚委托曾昭抡帮他查找手稿下落,对方半年以后告知曾昭抡,华罗庚的手稿确已遗失,请曾昭抡代为向作者致歉。对于在牛圈里已经苦熬整整两年多的华罗庚来说,30万字的书稿几乎是用性命换来的。一个由他人转来的致歉,对于尚在牛圈中难续温饱的华罗庚来说,不啻是五雷轰顶。华罗庚气得大病了一场,睡了整整半个月。这件事惊动了联大校委,校长梅贻琦致函中央研究院,希望继续派人查找华罗庚的书稿,然而,联大方面的去函,依旧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大病初愈的华罗庚,没有被这厄运击倒。他拖着尚未康复的病体,依旧每天去给学生讲课。晚上依旧在油灯下工作到后半夜,依旧忍受着蚊叮虫咬和老牛擦痒痒引起的地动山摇。可怜的只是他的那些孩子们,想等爸爸书稿出版以后,美美吃上一顿肉的愿望落空了。
1944年,华罗庚的《堆垒素数论》英文版出版,华罗庚的名字,又重新回到了大洋彼岸那座辉煌灿烂的数学皇宫
《堆垒素数论》的中文手稿丢失以后,华罗庚没有马上去重写第二稿,对于一部数学专著来说,重写一遍自然可以省事得多,至少省却了大量过程性的计算、验算和反证,然而,华罗庚的脑子里,又在思考新的数学问题,同时他也很快发现了《堆垒素数论》初稿中存在的问题和遗憾。华罗庚的学术兴趣,很快从堆垒素数、哥德巴赫问题等这样一些单方面的数学问题,引向了更加丰富、更加广阔的整个数论领域,他在给学生讲授理论课程的同时,以讲义的形式,很快完成了他另一部著名的学术专著《数论导引》大部分章节。
华罗庚在完成这项工作以后,在对整个数论学科进行重新认识的基础上,一部和原先中文版不尽相同,内容更加丰富,论证更加严谨的《堆垒素数论》英文手稿诞生了,华罗庚把《堆垒素数论》英文版手稿,寄给了一直在关注着他学术成长的苏联国家科学院。1944年,华罗庚的《堆垒素数论》英文版,由苏联国家科学院出版。这是华罗庚在世界数学科学领域里的成名专著,他当年在剑桥的导师、同学,对华罗庚在数论领域,特别是堆垒素数和“华陵———哥德巴赫”问题方面取得的成就,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华罗庚的名字,又重新回到了大洋彼岸那座辉煌灿烂的数学皇宫。
那时的世界数学界,普遍认为华罗庚是哈代门下又一数论领域里的巨宿。人们期待着华罗庚能够在哈代、利特伍德、蒂奇马什之后,对“华陵———哥德巴赫”问题这一世界数学史上的头号难题,进一步有新的突破。
然而,出人意料,华罗庚突然笔锋一转,走出了哈代大师的门槛,独辟蹊径,把学术兴趣转移到了群论和矩阵几何领域。开始了他在世界数学界独闯天下的时代。
1944年,由于战争形势的变化,昆明附近很少再听到空袭的警报声,华罗庚这才告别了他在昆明西北郊普吉大河埂村住了整整3年的牛圈,回到城里,住在一间瓦檐低矮,潮湿拥挤的破平房里,继续他的群论和矩阵研究。
一年以后,这位中国数学家,以其对群论和矩阵问题的深刻研究和卓越贡献,开创了世界数学史上的又一个新纪元。1945年,矩阵几何学作为一门新兴学科,在这个蔚蓝色的星球上正式诞生了。它的创始人,便是那位在牛圈里成长起来的中国数学家华罗庚。
华罗庚的英国导师GH·哈代,以其为世界数学科学作出的杰出贡献,被誉为数学皇帝,然而,在他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数学生涯当中,无论他揭开多少个世界世纪之谜,却没有关于他开创新学科方面的记载。从某种意义上讲,华罗庚对世界数学科学的贡献,不仅不亚于他的学兄学长拉马努迪、蒂奇马什等人,也享受了他的导师哈代、利特伍德在数学史上不曾享有的殊荣。———而这一年,刚刚走出牛圈的华罗庚,只有35岁。
1957年,大师的《堆垒素数论》中文版,终于和中国读者见面了,遗憾的是在一个科学迅猛发展的时代,大师的这本专著,那时已不再代表数论领域的最新成就。这是大师的终生遗憾。(摘自《精神的雕像———西南联大纪实》,李洪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