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先锋罗炳辉

萧珊的书           ★★★ 【字体:
萧珊的书
作者:黄裳    文章来源:《人民政协报》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1-1
  三十年前我和萧珊曾经是很熟的朋友。对于她的死,我是应该用文字来表示自己的悲痛的。除了文字(尽管它是那样的无力),我还能有什么别的手段么?记得1967年春天的一个清晨,我到报社去上早班(当时我是一名运输卷筒纸的装卸工),在圆明园路北京路的转角处曾经看见过她一次。当时她和另一名中年妇女在一起,匆匆地向外滩方向走去。我发现她憔悴得多了,但灵活的举止还是旧样。她大约没有注意我这个穿着劳动服的装卸工,我自然也没有去打招呼。现在想来,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了。
  她的病和死,我还是过了很久以后从人们的谈话中听到的,当然也不可能打听那详情。我也一直没有向巴金打听过。很早我就知道他在写这篇文章,后来他曾几次谈起,文章只是开了个头,写不下去了。在这样的场合,我不想接口,总是岔到别的事上去。我明白他的心情。我担心他禁不起这样感情的重负。直到从他手里接过了原稿,才算舒了一口气。我为老人的坚强而高兴。我相信他为我们社会主义祖国努力工作的诺言不只是说说的。通过这一篇浸透血泪的文字,我得到的是激励与鼓舞。我相信,阴暗的过去带来的必然是阳光璀璨的未来。在人类的历史上毫无收获的牺牲还从来不曾有过。
  《怀念萧珊》记下的是充满了悲痛的故事,我倒想在这里写下一些欢快的记忆。自然我所知道的并不多,也不过是1946年以后十年中间的一些往事。当时,霞飞坊巴金的家———只是三层的一间书房兼卧室和二楼的一间客厅兼饭厅———曾被朋友们戏称为“沙龙”,萧珊就是这“沙龙”的女主人。每天下午和晚上,这里总是有客人,有时客人多得使这间正中放了一张圆台的屋子显得太逼窄了。客人当然绝大多数是巴金的朋友,但也有萧珊的一些搞文学的大学里的同学———她曾经是昆明西南联大的学生。不过不管是老一辈或同辈的,她都接待得好,客人们都喜欢这个女主人。她是宁波人,不过我好像没有听见她说过家乡话,她好像也不会说四川话,她说的是普通话,不够纯正的普通话。她高兴的时候,用不够标准的普通话和朋友谈笑时,真有一种生气,同时也极大地显示了她的善良、单纯、愉快的性格。她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熟朋友如靳以见面时总要对她讲两句笑话,有时还打趣她,靳以是把她当作小妹妹看待的,叫她的名字时总要把尾音提高拉长,巴金也总是这样叫她的。
  在“四害”横行的日子里,我一点都了不解她的处境,但那一切却都是可以想象的。我担心,她怎能忍受得住那些超出想象的折磨和侮辱?她能挺过来吗?事实已经证实,她没有能挺过来。
  有时候她会显得有些神经质。那是弄文学的人所不可避免的。她常常捧着一小册屠格涅夫或别的欧洲作家小说的英译本在读,着双腿偎在长沙发里细心地长久地读着。这时她就会跟着小说里人物的命运走,有时会提出玄妙的饱含哲理的问题或见解。这一切和窗外的现实是隔得多么辽远,但她提出这些来时是认真的。当她自己发现这一切不免有些突兀可笑时,就腼腆地一笑,合上书,又回到现实生活中来了。
  就是在这前后,她开始译一点屠格涅夫的小说。我曾读过她最初的译稿。她还要我给她的译文润色一下。可是我哪能有这样的狂妄。她有她自己的风格,她用她特有的纤细灵巧女性的感觉,用祖国的语言重述了屠格涅夫笔下的美丽动人的故事,译文是很美的。
  这就是1953年夏出版的屠格涅夫的《阿细亚》,前面附有五幅精美插图的一本小书。正因为这是一本小书,它又幸运地回到我的手里,紧接着她又译出了同一作者的《初恋》、《奇怪的故事》,和普希金的《别尔金小说集》。现在这几本书的平装本和精装本都已回到我的手中,这是使我感到非常高兴的事。
  这些书的译成和印制都曾为人们带来很大的愉悦。平装本是毛边的,这是有意继承五四以来最早的新文学出版物的传统。从《奇怪的故事》开始,又印了特印本。是蓝绸硬面烫金的,每种印的不多。我在印《旧戏新谈》时曾买了一些重磅木造纸做封面,还剩下了几十张,这时就献出来。巴金笑说,这拿来印书一定不好看。但印成的一百零五页的《初恋》,却实在不坏。米色布面烫金,封面是两匹马和一个坐在雪橇上的人。
  ……
  我很惭愧,只能用这样的文字来给萧珊作纪念。我希望,她的遗译还会有重印的机会。我相信,喜欢、感谢她的劳动成果的人,在我们可爱的祖国里,并不只是一个、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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