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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梦忆》:一种晴朗的梦境           ★★★ 【字体:
《昆明梦忆》:一种晴朗的梦境
作者:车光明    文章来源:新昆明网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2-19
  中国人对于自己的故乡似乎都怀有一种深深的依恋之情, 从《诗经》到唐诗宋词元曲,思乡之音不绝如缕,最是感人。而云南人也许更恋家,于是被扣上一顶“家乡宝”的帽子,摘也摘不掉。这种乡土情结由何而来我不清楚,但肯定不会像“老鼠爱大米”那样简单而功利。我猜想,乡情应该是故乡的水土所滋生出来的一种对家乡的眷恋情怀,水土中的矿物质和微量元素等特有成分通过食物链传递至人体,渗透进血肉,影响到人的精神与性格,然后一代一代遗传下来。这想法如若成立,那么, 乡情就像是母子间的亲情,与生俱来,没有理由,也无需理由。爱家乡,有时会忍不住去赞美它。上学的时候,我就曾向外省同学大侃昆明怎么的美、睡美人如何的妩媚…… 怎奈人家不信,当我是卖瓜的王婆。这也难怪,昆明不是他们的家乡,不像我,血里面混合着滇池的水与红土;何况,好话似乎总是要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才觉得可信。因此,我对自己关于乡情之由来的猜想颇为自信。可是,当我读了《昆明梦忆》之后,这点自信便蒸发得只剩下一个字:无。

  《梦忆》是百花文艺出版社“古城旧踪”丛书之一,收录了上世纪初至四十年代末有关昆明的文章五十篇。这样的书我是初次见到,很新鲜,但更让人意外和惊喜的,是那一串作者的名字:闻一多、朱自清、沈从文、老舍、巴金、钱穆、林徽因、施蛰存、冯至…… 有个成语叫“如雷贯耳”,用在这里十分贴切。这些大师们在中国现代思想文化史上的地位和声望实在用不着我来说什么。但有一点:他们都不是昆明人,在昆明的时间也不长,而且是在国难当头之际来避难的,却对昆明一见钟情,多所赞美。当年与闻一多、曹禺在昆明共同策划并演出过多部话剧的著名女演员凤子写道,昆明“这古城是有她引人的力量的”。看来,爱故乡,源于水土;爱他乡,乃魅力所使然。

  读《梦忆》,像是在观赏一幅幅昆明风情画,那些熟悉的街道、牌坊、山水、彩云和阳光,经过大师们的描绘而显得格外的清亮和浪漫,好似故友重逢,倍感亲切与温馨。你看他们笔下的云:“……空中的色彩,似茄花一般,可爱得很,白云似丝绵胎扯开来时,软得可爱”(天虚我生《难中竹报》)。“有时候,是一片碧蓝的天,有几片亮亮的金黄云环,衬了高高的白皮松、红土墙的小房子,这时会觉得异常的空虚和平静。……如果一片浮云遮住了日光,远山丛林会变了深蓝黯赭,真好像是色彩的游戏,给人多少惊异”(黄裳《“江湖”后记》)。更为精彩的描写要数沈从文:“云南的特点之一,就是天上的云变化得出奇。尤其是傍晚时候,云的颜色,云的形状,云的风度,实在动人。……云南的云似乎是用西藏高山的冰雪,和南海长年的热浪,两种颜料经过一种神奇的手续完成的。色调出奇的单纯。惟其单纯反而见出伟大。尤以天时睛明的黄昏前后,光景异常动人。完全是水墨画,笔调超脱而大胆。”这是他“在黄昏前后,到城郊外一个小丘上去,或坐船在滇池中,看到这种云彩时”发出的感叹。他认为这云“影响到人的性情,也应当是挚厚而单纯”(《云南看云》)。

  至于昆明这座边陲古城在他们心目中留下了怎样的印象?有人说它像北平,也有人说像杭州,像南京,有“法国风味”。不过我更喜欢这样的比喻:“昆明可比一美丽的乡下姑娘,她的美全为天然;杭州可比一都市摩登小姐,她的美大半是在修饰上。你如果爱天然美的姑娘,则定以昆明好一点;如果爱修饰美的摩登小姐,则定以杭州好一点”(薜绍铭《黔滇川旅行记》)。老舍先生曾在青云街靛花巷住过好一阵,他每天“必倚着楼窗远望西山,想着由山上看滇池,应当是怎样的美丽,”还写下了不少赞美昆明的文字。他说昆明的建筑“京派,”街名“多半美雅,”“土是红的,松是绿的,天是蓝的,昆明的城外到处像油画。……仿佛是置身于一种晴朗的梦境,……只有在梦中才会偶尔看到的境界”(《由川到滇》)。风景如画, 文字亦如画。他没能登西山,只逛过大观楼。“大观楼在公园内,但美的地方却不在园内,而在园外。园外是滇池,一望无际,湖的气魄,比西湖与颐和园的昆明湖都大得多了。在城市附近,有这么一片水,真使人狂喜。……天上白云,远处青山,眼前是一湖秋水,使人连诗都懒得作了。作诗要去思索,可是美景把人心融化在山水风花里,像感觉到一点什么,又好像茫然无所知,恐怕坐在湖边的时候就有这种欣悦吧?在此际还要寻词觅字去作诗,也许稍微笨了一点”(《滇行短记》)。说到这里,若不将林徽因那段写于北门街唐家花园的美文抄录于下,似乎对不起你我她:

  ……所有最美丽的东西都在守护着这个花园,如洗的碧空、近处的岩石和远处的山峦……这是我在这所新房子里的第十天。这房间宽敞、窗户很大,使它有一种如戈登·克雷早期舞台设计的效果。甚至午后的阳光也像是听从他的安排,幻觉般地让窗外摇曳的桉树枝桠把它们缓缓移动的影子映洒在天花板上!

  ……昆明永远那样美,不论是晴天还是下雨。我窗外的景色在雷雨前后显得格外动人。在雨中,房间里有一种难以言状的浪漫氛围──天空和大地突然一起暗了下来,一个人在一个外面有个寂静的大花园的冷清的屋子里。这是一个人一生也忘不了的。

  ──致费慰梅 1942年2月

  真不愧为“一代才女!” 这种外景与心境的相互浸润与交融,不是一般人所能感悟得到的;就是有那么点感觉,也未必写得出来。

  《梦忆》中多处说到昆明人 “坦白直爽”(沈从文)和“淳朴、忠厚”(李长之)的性情, 这大约会让我们暗自窃喜一番。但书中也屡屡提到当时昆明人的懒散或“暮气”: “在十二点钟以前到各机关很少能会到人。”“真正市面上的活动在午后三时左右,所有的店铺绝没有在早上十时左右开市的,”在最繁华最热闹的正义路,“早上有警察来督促开门。” 敏感的凤子女士写道:“昆明的生活是那样的平静,平静得像无风的水;而在这平静小城里生活的人,既不想动也不愿想,……假如没有意外,这生活会窒息死无数颗活跃的心的”(《忆昆明》)。 读到这里, 不能不让我们今天的昆明人脸红心儿跳,因为昆明人的这种习性到今天也还没有完全除去。

  昆明是块福地,不仅得自然的偏爱独厚,而且有幸得到众多文化精英的喜爱,留下了这许多珍贵的文字,给昆明增添了一份无价的文化财富,除北京而外,这样的城市恐怕找不出几个。要是编者将选文的时间跨度放宽一些,把蒋梦麟、汪曾祺、杨振宁等许多人的回忆文章网罗其中,那这本《昆明梦忆》就真的是太板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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