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先锋罗炳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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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桥《未央歌》讲述西南联大经典故事(《未央歌》全书转载)
作者:鹿桥    文章来源:《未央歌》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8-25


前奏曲
 

献给最亲爱你的父、母亲
愿能把这些年离家的生活,及校中的友爱,寄回家去。
 
  在学生生活才结束了不久的时候,那种又像诗篇又像论文似的日子所留的印象已经渐渐地黯淡下来了。虽然仍是生活在同一个学校里,只因为是做了先生,不再是学生的缘故,已无力挽住这行将退尽的梦潮了。

  为了一向珍视那真的,曾经有过的生活,我很想把每一片段在我心上所创作的全留下来,不让他们一齐混进所谓分析过的生活经验里,而成了所谓锤炼过的思想。又为了过去的生活是那么特殊;一面热心地崇景着本国先哲的思想学术,一面又注射着西方的文化,饱享着自由的读书空气,起居弦诵于美丽的昆明及淳厚古朴的昆明人之中,所以现在记载时所采用的形式也是一样特殊的。这精神甚至已跳出了故事、体例之外而泛滥于用字、选词和造句之中。看吧!为了记载那造形的印象,音响的节奏,和那些不成熟的思想生活,这叙述中是多么荒唐地把这些感觉托付给词句了呵!以致弄成这么一种离奇的结构、腔调,甚至文法!最后为了懒,挑了个小说的外表,又在命题时莫名其妙地带了个"歌"字。"懒"也是那时的一位好友,现在已失去了,是实在值得纪念的。能够无所顾虑地,认真的懒是多少可骄傲呀!我们知道小说的外表往往只是一个为紫罗兰缠绕的花架子并不是花本身,又像是盛事物的器皿,而不是事物本身。所以这里所说的故事很可以是毫无所指的。

  不过这么一来话就绕弯了;盛事物的器皿,和紫罗兰花的木架,是可见的。而事物本身,和那可爱的紫罗兰花却逃脱不了我们的观察,这岂不是个大笑话吗?二十世纪的人是太忙了。没有工夫去读谈思想的书。可是却有空闲去读一本五六十万字的小说,再从那里淘炼出那一句半句带点哲学味儿的话来,岂不更是大笑话吗?

  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十六日于重庆郊外山洞
 
缘 起
 

  在大学里最大的一片青草坪中央有一个池塘。几条小河在这里聚汇。这些小河在雨季里是充满了急流的水的。因之修整校园的人对他们也不敢轻侮,由着他们任性地在校园中纵横地流着。小河们既是顺了水势而盘旋,小池塘的形状也便生得很不规则。池塘中有个半岛。半岛上生满了野玫瑰的多刺的枝条。这些枝条守护了由半岛去采撷的人心经之路,谁也不许通过。即使仅仅想伸一下不该伸的手也必得到应议的处罚。若不是妄想摧残呢,那么到池塘对岸去那里有一片清新的美景可看。每年五月之初,这茂盛的花丛便早已长满了精致肥嫩的绿叶子,伸着每枝五小片的尖叶,镶着细细的浅红色的小刺,捧着朵朵艳丽的花。花朵儿不大,手心里小的可摆下四朵,颜色不太红,只是水生生地。塘水把看花人隔开一个最好的距离;也就是五六丈远吧,站在那里,看枝叶、花朵,都刚刚合适。望望花丛上雨季晴日时特别洁净地蓝天,或是俯视水中那种迷惘闪烁的花影子,都叫人当时忘了说赞美的话,走开后回想起来,才知道这是不厌人的一种致乐。这一丛亚热带气候育养之下的云南特产的野生玫瑰,因为被圈在校园里了,便分外地为年轻的学生们眷爱着。这些小朵朵的玫瑰!这围着半岛长上这么一圈儿的!
  每年花开的时候,不论晨晚,雨晴,总有些痴心的人旁若无人地对了这美景呆呆地想他自己心上一些美丽而虚幻的情事。只要这些花儿不谢,他们的梦便有所寄托。这些花与这些梦一样是他们生活中不可少的一部份,是他们所爱护的。因此他们不用禁止,而人人自禁不去折花。这习俗既经建立,便在学生们心里生了根。一年年地过去到了今天,如果有一个学生为了一时冲动,向花伸手,不要说别人将如何责备他,他自己亦不免颤栗、心跳,甚至不能站得安稳,马上失足到水里去。

  花开的日子不长,六月底,学校将举行大考时,在大家忙碌中便不为人察觉地那么静悄悄地,水面上就慢慢为落红铺满。雨水涨了,小河们把花瓣带走,送到插了秧的水田里去,送到金叶河里去,送到盘龙江里去,也许还流到红河里去吧?她们就走得远远地,穿过那热带的峡谷,带着窒息的丛草的热味,流到远远的地方去了,再也看不见,再也看不见了!小池塘上又是一片澄清,池塘水上只剩了灰色枝叶的影子。一片空虚留在大家心头,直到明年花开的时候。

  很少几个人是不信这丛野生的玫瑰是有一种灵性的。他们相信每度花开心皆象征着一个最足为花神所垂顾的女孩子,这女孩子的命运必是虽晦涩却详尽地为这一度花开所表露尽净。每年花季初来时也必有些征兆。那些心中窃窃颤栗着自信为是被显示的女孩子们,时时都不忘在水边仔细察看花开的情景,猜疑每一片风,每一丝雨的旨意。那一瓣心就忍不住随了嫩枝条颤抖。她们轻志盘算花开花谢的日子默查蜂蝶数目,各人有各人问卜的方法。她们必每天为这丛花祝福为自己祈祷;求花开得长久,求一季没有风暴,求逃免粗心人作践,总之,求好景破例长留。

  男孩子们呢?则为一边细细地寻觅。他们自然以为旁观者清,各人有各人的判断;一面找那真正为今年花朵所代表的人,一面嘲笑那些不为他们所看得上眼的。在寻找时也多少找到了些梦也似的经验。所以有时他们也暂且收住野马狂风似的心,为他胸中一泉春水默祷。他们粗直的祷文里,倒也装得满满地热诚的句子。

  这样的风俗与迷信是已生了根了。当初有这么一段故事:
 
楔 子
 

  当初是在多少年之前,谁也说不清了。那时有过这么一件神妙的事;既然这事无恙地传说下来了,还追问它的来源干什么呢?在昆明城内一家大户人家作了几十天上宾的一位风水先生这天辞了主人要回沙朗他自己的家里去。他早上起来,在庭内闲步看见主人走来,他就问主人说:"云老,府上花园里的石榴花全红得耀人眼了。想乡里又快到忙的时候。我来了这几十天,老太太坟上能尽力的地方也早已点画明白了。可否放我回去,照看长工们忙水忙禾,待中秋节后再上来赏府上的秋海棠?"
  那文静雍容的主人,便睁大了眼睛说:"怎么,正要好好奉陪老先生消遣两天呢,如何便说要走的话来?我是断不能放的。"

  "哈哈!"这先生就大声笑了起来:"不用多说了,过节一定来的。如要强留,学生就此告辞了。云老晓得我无戏言的。"

  云老计算去沙朗虽不算远,不过到底要翻过北边这一层山。骑个牲口大半天也尽够走的。他便说:"那么不敢勉强,我这里要先生指教的地方正多,先生不弃下次务要早来,并且要多住些天才好。今天还早,叫他们备下马。我们早饭后再说走的话吧。"

  风水先生说:"马是不用的。我骑了去怎么叫他自己回来?饭是要吃的,只消一个长工挑挑我的行李,陪我走走算了。"

  云老想想说:"也罢。这竟不成个礼数了。饭后,我要亲自送先生一程。"随着他便吩咐备酒饭,并叮嘱亲信随从薛发也要饱吃一顿,送先生上路。然后他们又谈了一时沙朗地方人情,尤其是天生桥、温泉诸胜,云老很称赞了一番。

  云南地方早饭上午九十点钟就吃了的,下一顿要到下午四五点钟才吃。他们吃了早饭,薛发跟先生到书房里挑了行李出来,云老看时,是一个竹篾的书箱,一个毛毫的行李卷儿。这里云老着人把备好的一份礼,并糖食、糕点等物也搭在担子上。许多宾客皆来相送。先生一一告辞,便和云老走出门去,扭头向云老说"知交何必又客气?"云老笑了笑说"不成敬意。"说着走出了大西门。这天正赶上街期,向北走上凤翥街那里挑贩、驮马,真是挤得水泄不通。二人一边看着街子上风光,一面笑谈着从大街边上挨着往前走,薛发在后面跟着好容易挤到街北口。看见了去普吉,沙朗的石板正道。道旁一片好水田,绕了一座大寺院。东面更是绿油油五六十亩大一围大菜园子。足足养了二十多家人家。先生叫薛发把东西放下歇歇肩。遂对云老说:"云老,你不见么?那路一直指向山里去了。上下坡路不大好走。今天正是街子,来往人多,请放心回去吧。我们今晚必可赶到的。我留薛发住一天,明天打发他回来。"云老说:"既然如此,我们且就这树荫下小坐一会。多谈两句,再上路不妨。"

  他们无言相对了一会儿,忽然云老说:"先生上次提醒我的话,此刻又想起了。你看,这土山上一座座的坟,这边街子上挤得满满的人!"先生不答,他又说:"这几年,托上天的福气,风雨调和,地方富足。到处都是快活的样子。大家也就忘了祸乱的时候。太平日子过惯了就忘了修福积德。大家都不想想,有什么是能跟了自己带进坟去的。更不用说,好景难长,万一世事有什么变动,今天笑不够的,明天就哭不够了!真是愚冥得可叹。"

  "云老!"先生忽然郑重起来:"你这第二句话,非比平常!你只闲闲说起。你可知确是转眼要有大变故吗?"

  云老当初说话的意思是这一次先生来后很叫他参透了不少人生道理。风水之事,他原本是人云亦云,尽人子一份心。不想这位先生竟是博学得很,闲谈之中很点破了些兴衰世事的幻境。因之离别之时,不禁感触而旧话重提。现在听先生这么一说觉得话里有话。遂问道:

  "先生,你这话怎么说?"

  "你看眼前这一片菜地怎么样?"先生往前指,慢慢地说。

  这里田亩井然,溪流清冽,各种菜蔬种在其间行行列列,夹着些高大挺直的松树、柏树,几家茅舍,鸡犬,村童,真是一幅完整的丰年村景。云老看得眼目清爽,几乎忘了先生问的话。久之,他才说:"这安乐的田园,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不然,"先生转过脸来,"比方说人家肯放开,让给我。不用问,你是想买下的了。我却要劝你搁些时看看!这块地方大有文章!不瞒云老你说,方才谈起人心世事之时,我也想到近来屡屡看出治久必乱的征兆来。不过每每起到,我们地处天南,几十年来不曾见过大刀兵,终不信会有一天哪里的人物会扰到这一方来!但是眼见的事也不容你不信。方才街子上,云老,你不见乡人作践五谷粮食么?上白大米,也肯洒在地下,这皆是凶兆。就是说这块地吧,我一坐下来就觉地气旺得很!非比平常!眼前这菜园里日后必聚集数千豪杰,定是竟外之际会!"

  "此话如验,那必是一番大变动了!"云老到底是做过官的人,深知人事若如此改变其影响必是很可观的。

  "如何此地会聚上这许多英杰?这事凭空臆测不出的。不过此话灵验也不在久,可怜那些庄户人家的菜也种不长了,岂但此也,那边山上的坟也不得安静的!"

  云老听得此话不觉愕然,又益发感到人生无常喟然太息,遂又说:"先生,在下心许一愿,若当真这些苦命人的菜园种不长了!我如今打算竟买下他们的来,一旦有事,也放他们一条生路,莫绝了他们吃饭的土地。这块地若有了变化我一家家业尚损失得起!"那先生听见此话改容敬道:"先生这一句,胜做多少功德。我看这菜园虽说种不长久,而地旺却决非坏事,先生有心为善亦已足矣。我们三人在此地一席闲话也不是无缘,看薛发挑的是我一箱书,一个铺盖,莫非也应在这话上?竟是聚集多少负笈学子亦未可知!"

  云老听见心中欢喜,便说:"如此小可决计买下此地,来日办学!"

  先生说:"有福之人自有有福之路!这话验与不验尚不可知,倒是云老你这一席话大动人心。不过这个学恐非一二人之力所能办。我们且说观后果吧。时光不早,云老请回,我就此辞过了。"当下云老看着薛发挑了东西送先生走过小山头,才慢慢踱回去。一路上思潮起伏,那时街上人已渐少了。心上更是沧桑多感,又见时已过午,不该放先生上路。直在家里急了一夜,次日薛发回来,带来先生相谢手札才放心。原来那时正值昼长,先生到家时天色尚未全黑。

  后来云老果然买了那块菜地,先生中秋上城过节,云老特陪先生去看地。先生每日指示乡民疏通水路,按列植下松树柏树,又把中央一个水塘开扩清净。顺手把东一丛西一束的野玫瑰花移植在塘中一个半岛上,看了怡然向云老道:"你这一件功德不小。改日再找石工开两方青石,做几个石凳。我们在这山花荫下品茶,说古,等候世事风云吧。"云老也笑道:"上天旨意世人未必个个能察觉。我们既然如此相信,本也该豫为道地的。我竟明日便着人夫催造石凳!"

  上述故事,至今昆明大西门外龙翔,凤翥街上茶馆里还常常有人提起。那位风水先生故居已不可寻。云老下落,则有人说便是城内双眼井巷方家,有人说是锦章巷房家。当初传说时既未说出云老的姓氏,现在又有方、房二姓,也不易辨别,只有这么由他去了;也奇怪竟没人去这两处地方询求的。

  后来到了中华民国二十六年,正值公元一千九百三十七年,夏天北方日本人入寇,起了大乱。这里地远只稍稍听到一些战讯,转年春天情形便不同了。先是中央航空学校在昆明城东南巫家坝地方建了分校,然后长沙临时大学迁来,于是北方三所名大学北京、清华、南开,在此地正式合并成为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暂借西门外昆华师范,及昆华农专新建的几所大楼上课。工学院为了设备上关系分到东门外拓东路的迤西会馆、全蜀馆去。文法学院高年级学生尚且在蒙自地方成立了一个分校。蒙自地处迤南,来往昆明乘火车尚要一日半的旅程。偌大一个大学间关越海迁来了昆明,真是叫正义路上充满了外乡口音年轻的笑语,金碧路边平添了游子们轻捷的足迹。他们一共何止数千人口,次年暑假蒙自分校又并到昆明来,乘假期之中,大家离家皆甚远,举行了一个集中军事训练把学生全分到各兵营中去。

  昆明地方在民初时曾由地方上办过一年航空学校,不久因故也停了。后来民航机的邮线通了航才又见到飞机。航空军官学校迁来之后,天上才嗡嗡地总有飞机在盘旋。或大,或小,或三五成群,或是独自一架在翻跟斗。昆明的太阳是最叫人爱的。那些骄傲美丽的飞机就常常在晴空之下舒展翻转他们耀目,银色的翅膀,下面看得快乐的人们眼也花了。就在本年九月里,空气逐渐紧了,先后举行了两次防空演习,第二次演习过后一天的下午便真地鸣放了警报。这天是九月廿八日,那时节战火已遍燃国中。东南,东北,半壁江山已是稀糟一片了。

  昆明城内虽然也有些小山坡坡,但是红土的多,岩石的少,城外河沟纵横松柏成行,四周一二十里地方,纵有些丘陵也还要算是平坝子。西南临近昆明湖及正南往呈贡县一带更是坦荡荡的田地。故很难建起防空洞来,有了空袭,大家只是四散在城外算了。好在城围不大。即使居住在城中心半小时也尽可走得出去,找好隐蔽的地方藏下。这天警报发出时正是上午九点多钟光景,是大家早饭时候,吓得多少人饭也不敢吃,东西也不及拿,慌慌地彼此拖拉着就跑。一路上皆是行色仓惶,扶老携幼的百姓,尘土带起多高,个个面目愁苦不堪,看去煞是可怜。昆明共有城门七个,北门,大小东门,正南门及护国门,加上南城几条大小出城的街道,全挤满了人向外涌。这时又发出了紧争警报,警察,宪兵,丁勇赶忙制止人民乱跑,哪里制止得住!胆小的人腿虽早已软了,偏是放心不下,东挪西迁地不肯老实藏下,忙乱之中飞机声音已很大了。

  九月的昆明天气极是晴净无云,视线爽明无阻,顺了机声找去,就在西北角上天边衬着蓝天横着一条略有波折的白线,大家正指点着已见这白线断作三截,再渐渐变宽,成了三队一共九架轰炸机。这时城西北上已升起多少火柱,浓烟,炸弹响声震地而来,飞机也改向低飞压顶而过一片灰云。这当儿里,有眼快的人指着天上,急忙喊着说:"看那些小的,上下直窜的是我们的战斗机呀!"这一声,大家才听见机关枪正劈劈拍拍响得好不清脆,小小战斗机赛同小蜜蜂一样在来袭的机群内穿梭上下。下面看的人有人兴奋得走出掩藏的地方来呆望,有的听见枪声生怕中了流弹,忙找地方蹲下,心中暗暗佩服空军人员的英勇。更有身边有枪的士兵,武人禁不住举枪也向上打。

  机群向东南去,又在那边投了弹,小战斗机也咬紧了牙在后边追。有一架轰炸机拖了一条白线长长划过青空。于是又有人喊:"当心我们的飞机在后面吃了他们的亏!那架飞机放的是毒气呀!"也就有人忙掩了鼻子怕他自己中了毒。这时间天上又清净了。西北城外的一片烟已消散,倒是东南郊的黄土飞扬得高,两边的灰尘都很大,不过烟火是没有了。正中天空,若细细找还可看出那一缕白烟的痕迹。也不知是毒气还是什么病菌武器,无论如何当时说是传单的话此刻大家不见有东西飘下来,都晓得是错了。

  警报解除之后,各灾区忙了救人掘物。积善之家这古老的山城之中极多,他们便忙了施茶施水,各学校,寺院便打扫地方为受难人安息过。到了晚间,轻重伤者也都有了治疗,丧失家屋的人总也粗粗有个安置了。

  受祸最重的便是沿西往北一带。晚间消息传出,原来来袭的飞机绕从西北而来,我机一经发现他们绕道进入的阴谋,马上迎头痛击。当即有数架受伤,他们为了减轻载重以便逃逸,所以等不及飞到巫家坝就不顾死活一齐把炸弹投下!这一喧地方,可怜全是民房铺面,便横遭惨劫。天上那一条为人猜测的白线便是受伤凶机的油箱喷出的汽油。这次百姓受灾确是惨重。好在城内精华无损。

  西城外一共两条街,一条向西伸出,是往迄西,大理府,腾冲府的大道叫做龙翔街。另外一条顺了城墙往北便是凤翥街。这两街死人最多,一时竟清理不出来,直到三五日后,还有死尸陆续掘出。可怜静雅安详的一座古城竟有天外飞来之一场横祸。

  在凤翥街北有一座大寺院,坐落在去沙朗大道的西边。高大坚厚的红色庙墙外,整整齐齐一转儿水田,庙内古木参天,松针遮掩,太阳都难晒透。内里三进大殿,香火鼎盛,住了近三百僧众。住持解尘已是年近八十的老和尚了。传说他是半途出家,原来是城内数一数二富室,少年时中过进士,胸中文墨才情是极好的。后来也作过两三任官。无奈尘心日冷,未到革命起事便罢官还乡了。他回到昆明来先是常到四外这些大寺中参禅,后来索性一年三百六十天里倒有三百天住在庙里。弄得终了家人零落星散,不成局面,他本人也带了一部份家产在这三分寺内出了家。西城外共有大寺院六处。华严、太华、筇竹、皆在西山。海源寺在去西山的路上。城根外就是这三分寺为大。另在龙翔街上有胜因寺也很伟丽。胜因,三分二寺自来是由一个住持总管。到了后来解尘既作了方丈,也便主持了两座庙宇。解尘年高望重,禅机妙参,拯人若渴,极得人望。所以二寺香火日炽,而解尘却轻易不得会到。他常说"作事只要求尽才尽力,若谈到成就,则常误人道心,不可不慎。"所以他独没有大寺院住持那种机心。因之更叫人觉得难得。不过一到有甚急事时他也免不了现出才干经济来了。这天警报解除后,解尘知道灾害不轻,便到四处查看,胜因寺已炸得零乱不堪。三分寺地处稍远,虽亦有震毁的去处,屋宇尚完整,他便督促僧众打扫出大小殿廊,铺好草荐,一面烧粥烧水,一面分派接应,然后在街上出了告示,广收灾黎。为了他胸有成竹,故临时毫不慌乱。伤的有病的,及老弱都已安顿好,才叫各家未伤男丁来领了和尚们去助他们向各人家里掘挖财物衣服,掩殓死人。到了晚间,这灾区虽是受祸最烈,倒不见有一人在街上呻吟。云南是出产土药的地方,更有一种白药救血症、外伤最为灵验。解尘亦颇通医理,漏夜还为灾民敷伤。平日他们居处虽近在咫尺,但解尘深居简出,有些百姓此次尚是第一次见到他。但见双眉多长,已通通白了,而身体刚健,挺直如四十许人。他正在大殿上看小和尚为一妇人洗伤,那边上坐着一个老婆婆,挪过坐垫来打个问讯,向解尘说:"师父,您好事是做了!可是扰乱了佛殿净地,这罪过不小!谁来担当?"解尘正色说:"当初黄虎屠四川长寿县时,老和尚为了救那方一县人口,尚且答应张献忠吃一口狗肉呢!他说得好:'为救十万生灵老僧如惜如来一戒!'我这何罪之有?"那老婆婆听了不住地点头。解尘又叹口气说:"今天的事不过是开个头儿罢了。明日晓得这座庙宇还在不在呢!"

  从那天之后,空袭便常常有。各地战事也是激烈得很。到民国三十年太平洋也不太平了。新加坡被日本人夺去后,缅甸也相继沦亡。野人山那边不毛之地,亘古少人行走之去处,也有了强寇进来。那风水先生当初所说的话,竟一一验了。惜他只看准了三分寺外这块地气,未往远处多想。也或许他早有见地,不肯乱说亦未知可。这些话且不管他。再说空袭后的事:

  这年国立西南联合大学仍在原地上完了课,暑假后为了地方不敷应用,便想找一块地自建校舍,苦不能觅着好地方。眼看寒假要到,若再没有地皮,等着房子建起时必赶不上暑后上课时新生入学了。一天校中常务委员会举行之后,董常委闷闷地向家中走,为了一眼贪看落日美景,向西沿了环城马路走去。他想:"这也不过多弯点路,也好散散心。"他是打算回篆塘新村他的疏散住宅去的。一时来到三分寺外,看寺垣也被炸坏不少,有些露出土的墙上当年春天长出的野草又已秋黄了。想想去年轰炸时这一带老百姓多亏老和尚解尘拯救,当时也有许多学生来帮他的忙,因之他们也还见了几面。现在不知他怎么样了,好在心烦,事闲,便顺脚进了庙门,打算去碰碰看看能否遇见。若是解尘正在潜修,便不声张,尽自回来。正在想着大殿上钟鼓齐鸣,一声磬响,散了法事,董常委不好藏身,直挺挺站在殿前,正和解尘打个照面。解尘依然精神饱满,和蔼带着笑容,见到大喜,便邀到里边拜茶。才约略说了几句闲话,解尘便起身道:"施主且坐,容老僧去取一件东西来。"董常委想他必是有话,只得坐在那里等着。不一刻解尘捧了一个小拜匣来,笑吟吟地放在案上。一手按了匣盖向董常委说:"施主今天来得巧,小寺正是有点事情,本待事后明天专诚去拜望的。今天佛使施主自行来了。老僧在此住持屈指算来已有三十多年的时光了,不久便当离去。去年一度空袭,胜因寺那边庙里竟炸得荡然无存,这两处僧众也发遣得剩不多了。老僧打算只留十来个和尚在这三分寺添香,其余庙里的事都想清理一下,只是一样心愿未了。"说着轻轻拍了一下那红漆拜匣:"这里面满满是一匣文契,当初一位施主留在此地的,文契管的是隔了去沙朗的大道那边近百亩菜园。现在由本寺派人收租。当初本主许的是捐地兴学,几十年来凤有好缘法。如今风闻贵校在寻觅地皮,不管寻着与否,这块地总是用得着的。就此奉赠也是老僧代人了却一件善功。"说着开了匣,竟取出一匣文契来,看时都是原契,并无后来施主一总买来时添上的姓氏。

  董常委耳中听得解尘一席话说得确切,眼见这一匣文契,竟有些茫然。这时天色已晚,白天一日忙碌,此时颇觉昏沉如梦。迷惘之中眼前老僧解尘的貌相竟如一位天降的尊者。

  当下解尘把文契摆列整齐,把菜园四至解说明白。又重新装好匣,交给董常委。董常委才清醒过来,因说道:"如此一来,那边我记得有十多户人家岂不是要无处安身了。"解尘笑道:"施主心善,传闻不差。这一点无须劳心,老僧早已打算好了。胜因寺庙产尚在,原有归僧众自耕的,现在便派给他们。不但足偿所失,还怕他们种不完呢!这早已安排好了。施主把工匠找来去起造房舍时,恐怕园中已不见人家了。"

  董常委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解尘又道:"施主天色已晚,小寺斋已开过,我竟不多留。施主请回,改日再叙。"董常委素知解尘说话直爽,又因年岁自己小着一小半,听了解尘这话,毫不见怪,反觉待自己亲热,便告辞出来,一路上才恢复神志,抱了拜匣把事情重新想念一遍,知道不是梦。

  次日一早会齐了另外几位常委去拜解尘。到了三分寺,小和尚早在门口相候,看见来了,便飞跑进去通报。一位法号幻莲的和尚出来迎接,说住持解尘今早五更天色便出寺云游去了。留下话叫"好好接待"。几位先生听了肃然。也便进寺,见一切照常,只是高人他去。幻莲献了茶并重述解尘对兴学期望之殷切。末了并说若有任何地产上事他可代表庙方出头。当下各常委便在庙中粗粗议定了个手续,准备向地方当局登记产权等等,然后一同回来。这联合大学便是由常务委员会决定一切校务,没有校长的,这是为了校体庞大,而又是三校合组成功之故。几位常委皆是海内知名硕学之士,这次入滇便觉天下学问文章正是无穷奇妙,今次遇见此事更觉办教育一事益发难凭一己之见解,一路嗟叹不已,倒都增了万分事业上的敬意。

  此日之后校中便积极筹备起建校舍之事来。到底是各方融洽,办事有经验一切顺利。年底便兴工筑舍,校中人人闻知莫不喜形于色。学生们课余饭后也纷纷来散步,谈心,指指点点,说些日后校舍建成便如何如何的话。

  这片地方可六七十亩,若连后背,北边上一片小土丘算进去的话就还有得多,并且地形甚方正,地势都算平坦。小河小沟,水皆清冽,一个小池塘更加了不少秀丽之气。尤其可喜的是园内颇多高大松柏,这园子有钱可以买来,这树木却非一朝可有。从此,如何排列宿舍,如何安放教室,如何把图书馆及各办公室建在最方便的地方,皆成了大家讨论的题材。结果决定:一律建最廉价的土房,草顶或铁皮顶。既省钱,而联合大学又不是永远如今日这种逃难性质,说不定将来又回到北方去。同时把昆华中学在城内及西北城外现在借用的各校舍也都保留。便尽先把校本部办公室及图书馆、课室先安放在自己的地上。宿舍只一半男生在内,女生及一年级新生,还有小部男生,仍分住各处。工学院原址既已安放得差不多了,决定照旧不动。这么一来,这块天赐的地皮,虽说不大,竟也正好合这么大的一所大学校的需要。这样一决定,那廉价的房子,盖起来也快,不到暑假必可完工,刚刚赶上用,也用不着像盖大建筑物那样画图打样,费时费事去计议了。

  联合大学建校的这段经过现在是尽人皆知的事了。在那种年轻的快乐的日子里,那种多幻想,求奇迹的青年人们,竟自自然然,大大方方地消化了这么一件奇异的幸运。似乎"意外的好运"永远该是意中的。而"逆境"两个字不知该做什么解释。他们眼看着校舍慢慢起了架子,帮着工人们搬木材挑土,说俏皮的笑话来形容宿舍矮小简陋。看着图书馆高大了,又逞能地计算着说木料用得太多了。然而他们心上是真正的爱他们的学校,青年人生活的弹性,又保证着他们是真正有资格去过不挑剔的日子的。他们说话刻薄,只因为太年轻了。

  木匠架起了一幢宿舍的架子,准备由泥工装土砖了。这地方一般的房子多半是这么盖的,因为气候良好,土质合宜,土砖的房子也很可经久。可是学生看见了,就有了笑话材料。这个说:"你们猜,将来住进去之后,一放警报便有什么结果?"大家七嘴八舌地抢着说:"房子坍了。"有的说:"炸别处,它自己坍了。"有的说:"大家一跑它便震坍了。"问话的人就说:"也还可以不坍,不过只剩了林架子跟现在未装上土砖时一样!因为墙太不结实,是浮砌的土墙,警报一响,大家一路,不觉就从墙中冲出来了。解除警报之后才发现只剩了架子。"另外有学生就写信告诉远方的亲友,信中分郑重的说:"我们现在是新石器时代的人了!多么古雅!我们住在利用太阳热力晒成的土砖筑室。而是有窗洞无窗门的。"虽然如此,他们眼看着校舍一日日建好,心中的喜悦已快盛不下了!于是又早计划好了暑假中搬进去后的生活;养小动物,种花,修路搭桥。早上作早操。图书馆坐乏了,怎么去小山那边转一转。他们更想好了谁若是功课为大家公认为最好的,便封他为"校园之王"。不过这个名字大家认为不好听,后来改称号为"园丁",才都同意,至于最骄傲的人要罚去那明镜似的小湖边照一照他的尊容的建议,则哗然一声马上通过了。

  日子过得也快,寒假中算是动了土;春假完了,菜园子一片地已整个改观。到了雨季开头,房子都大概有一顶,不怕雨水了。
 

 

  廿九年夏,昆明国立西南联合大学便建好了西北城外三分寺新校舍。这年度的课业是准备在新校舍内开始的。这年度由联合招考而录取的新生就是要在这新校舍里与北京,清华、南开三大学的学生掺在一起,而为昆明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的学生的。开学日期定在九月底,而暑假尚未完了,陆续负笈而至的男女学生们已早早地把这城的西北角点缀出了个学校区的样子来。街道上最先有的是小吃食店,然后就是茶馆应坐客之需要把茶具弄得清洁些。慢慢再开设的是旧书店,最后,是小成衣店,他们代客翻改衣服,及浆洗店,那是洗衣服的妇人们扩充了旧有的营业也成了的店铺。这种小浆洗店是管补袜子的。学生在路上走来走去的日多一日,九月快过完了。
  昆明的九月正是雨季的尾巴,雨季的尾巴就是孔雀的尾巴,是最富于色彩的美丽的。新校舍背后,向北边看,五里开外就是长虫峰,山色便是墨绿的。山脊上那一条条的黑岩,最使地质系学生感到兴趣的石灰岩,是清清楚楚地层层嵌在这大块绿宝石里。山上铁峰庵洁白的外垣和绛红的庙宇拼成方方正正的一个圆形,就成为岩石标本上的一个白纸红边的标签。四望晴空,净蓝深远,白云朵朵直如舞台上精致的布景受了水银灯的强光,发出眩目的色泽。一泓水,一棵树,偶然飞过的一只鸟,一双蝴蝶,皆在这明亮、华丽的景色里竭尽本份地增上一分灵活动人的秀气。甚至田野一条小径,农舍草棚的姿势,及田场上东西散着的家禽,犬马,也都将合适地配上了一个颜色。一切色彩原本皆是因光而来。而光在昆明的九月又是特别尽心地工作了。

  学校内的设备是多么难叫学生满意!可是学生们心上却把图书馆、试验室放在校外山野、市廛中去了。外文系的学生说:"警报是对学习第二外国语最有利的,我非在躲警报躺在山上树下时记不熟法文里不规则动词的变化。"社会系学生有走不尽的边民部落要去。地质系的更不用说了。暑假初出发去西康边境的旅行团尚未回来,近处的早已把海源寺一带寻获的三叶虫化石整理完又出发去澄江看冰河遗迹了。喏!那里不是正有一个学生用白色纱网在水田里捞些什么小虫吗?他用小瓶子在田沟里装水哪!他原来是生物系的,他们的教授正领了些同学出发到南方车里去采集,据他们来信告诉他说,人家已经在车里附近找到一种大蛾子,翅子近乎一尺长,绿茸茸有白络,完全如一片大白菜一样。他心上不服气,他分明在昆明也见过,只是没有那么大罢了。他并且还曾捉到过一只肥厚的蛾子,有麻雀大,颜色也差不多,据他的农夫朋友告诉他说:"那是别人家放的蛊!放了他!放了他!"他拗不过才放了,因为回来述说这事,还叫同学们奚落了一场。现在他不满意试验室水槽里养的水螅,正想在田里找一些新的出来回去观察。并且希望在南游的学生回来之先研究出个端倪,然后在不久将来能把他的名字借了个新的,长长的,拉丁学名,什么"云南水螅"而传给未来的学者。他耐心的在这悦目的田野沟溪里寻觅,也顺手招惹一些可以目见的水虫。他却忘了自己也凑成了行路人眼中的一片美景。

  昆明这个坝子可以算是难得的一片平地了。虽然面积不大三分寺这一带已到了平地的北端,可是想想这里是层峰叠峦的山国呵!这生物系学生背后便是一小片家坟,几株苍老的松树直挺挺的拔起地面多高,站在那里。显得比散在田野的油加利树尊贵得多。又比那路边上排得整整齐齐长得又粗又大的浓荫白杨清闲得多。下面田里稻子已经是灿烂的金黄色的了。前一个月尚在田中辛勤车水的老农夫,此刻正躺在他家的坟场前草坡上休息了。躺在松声、水声里,慢慢地燃吸着他那长长黝黑的烟袋。身边站着的是他的小孙女。一片绿油油的芳草正衬着她大红布袄,光泽而是古铜色的小腿,小手。拖着一条乌亮的长辫,闪着一双圆圆大大的眼睛。眸子清明黑亮得又和她头发一样。那个学生知道这小姑娘是谁,也知道她的小名叫什么。因为她的母亲每天早上带了她在校门口摆摊一阵子卖新鲜豆浆。她的祖父却不去。早上挑担子来的是他的儿子,午时必是在田里农忙了。所以一家人全和学生们熟。此刻这学生望见了他们便向小孩打个招呼。老人家欠起身来看见了他,也问了好。又重新躺下笑容泛在脸上。这老人心上必是什么都很适意吧?身后一块砺石上刻着是他祖先的名氏,这字是他所不认得的。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不久他也要向在那底下,也顶上一块青色石碑,不用车水也不用吸烟去睡他的大觉去了。接近土地的人是多少善视死亡和世代啊!在他手里稻子已传下去六十多代了。旧的翻下土去,新的又从这片土里长了出来。任他再看得仔细,摸得轻巧,或是放到嘴里去咀嚼,他都查不出这些谷子和他年轻时的,小时的,及经他父亲、祖父手中耕出收获的有什么不同。他躺在那里,和他的祖先只隔了一层土,他觉得安适极了。正如同稻子生长在那片田地里一样舒服。又正像他的小孙女偎依在他身边一样快活。他有时也想起来,他的祖父是他看着他父亲亲埋下去的。他的父亲也是他自己抬来,深深地埋在这肥沃的,有点潮湿,也有点温暖的土壤里去的。

  他觉得一切生物的道理都差不多,他也知道什么东西若是违反了这道理,出新花样,不按时候生,不按本色生活必没有好结果。他不但知道稻子的生活,并且知道许许多多农作物的任何小脾气。他知道蚕豆花开时,飞着的是粉白的小蝴蝶,不久便该是大翅子墨色的梁山伯与彩色的祝英台了。这生物系的学生恐怕要查书才能找出各种不同的蝴蝶发生的季节吧?那日期还许是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无论如何他们心中的想法那么不同,他们仍能处得很好。他一边彩标本一边也走到那大树下去休息。玻璃瓶子里水装满了,他的心上的快乐与因工作而得的满足也装满了。他虽忘不了上次就是这老人迫他放去那只有麻雀大的飞蛾,他也无从把他对这一小瓶浑水的野心,说给这老农夫听,他们仍快乐地谈了许久。他这样一个离家很远的学生是很容易把爱父母,爱家庭的一片热情,一古脑儿倾在一个陌生慈颜的老年人身上的。老年人也喜欢年轻人有耐心,有礼貌。他们彼此都觉得作个邻居很不错。

  风在树枝上轻轻地叹了一口停晚将临时谁都会因一日将逝而生的叹息。太阳依然明朗地照着,热力却似忽然失去了。大家都觉得要回到温暖的窝里去。便都站起身来拍落身上的土及草茎,枝叶,告别,散开。校里花草坪上的蝴蝶也减少了。那里横七竖八躺着晒太阳的学生们,或是因为手中一本好书尚未看到一个段落,或是为了一场可意的闲谈不忍结束,他们很少站起身来的。他们躺在自长沙带来的湖南青布棉大衣上,棉大衣吸了一下午的阳光正松松软软的好睡。他们一闭上眼,想起迢迢千里的路程,兴奋多变的时代,富壮向荣的年岁,便骄傲得如冬天太阳光下的流浪汉;在那一刹间,他们忘了衣单,忘了无家,也忘了饥肠,确实快乐得和王子一样。

  夕阳倚着了西边碧鸡山巅了。天空一下变成了一个配色碟。这个画家的天才是多么雄厚而作风又是多少轻狂哟!他们这些快乐的王子们躺在地上,看见许许多多奇形怪状的云霞在迅速地更换衣裳。方才被山尖撕破了衣裙的白云,为了离山近,先变成了紫的。高高在天空中间的一小朵,倒像日光下株金盏花。这两朵云之间洒开一片碎玉,整齐、小巧、圆滑、光润,如金色鲤鱼的鳞,平铺过去,一片片直接到天边。金色的光线在其中闪烁着。天边上,横冲过来的是疾卷着,趋走着的龙蛇猛兽,正张牙舞爪炫耀他们的毛色。浓黑的大斑点,滚在金紫色的底子上。那些金色鱼鳞若是工笔细描的地方;这里则是写意大落黑处了。靠近落日处的长条晚霞,就把刺目的金针投到惊叹的眼睛里叫人俯首。慢慢地一切变暗,那些鱼鳞也变成金红色然后再消失了。晚景可爱的晴空是一抹蔚蓝的天幕,均匀地圆整地盖了四周的景物。一切都呈现得模糊了。只有漆黑古老的城墙民墙根成行的大树,及天空沙哑飞叫着的鸦阵更显得清楚,成为镶在蓝天上的镂空黑纸剪影。高高飞着的白鹭比乌鸦还要醒目些,尤其在他们盘旋翻身展翅时向光的一面便是亮亮地一个白色三角形照耀得很。可是白鹭也渐渐少了。他们一只只投到老树枝上,一收翼便与黑色枝叶隐在一起,找不见了。

  碧鸡山也从浅绿变成深蓝,终于掺进了墨,成了深灰色。但是始终不是全黑的。因为日光还从那后面散出来。仿佛能从庞大,黑煞神似的山影中渗透一点光来似的。红色的石壁老早就是赭褐色的了。近处那些长着翠绿色马尾松的小红土山也全分远近别浓淡的溶为深浅的灰色。他们好像呼出了一口沉重的气去安息那样,太阳下山之后,他们一齐变矮了许多,也躺得平稳得多了。

  那么石壁下的昆明湖呢?湖上的风帆渔舟呢?是不是湖水别离了阳光,换却了明净的水波而映着渔火,闪着一条条金色的飘带了呢?渔船也借了代布灯笼一点点微光,照着汊港芦苇间的水路缆到老柳堤下了?人也上岸到村店去饮三杯解乏的酒去了吧?

  透过苍郁的古木枝条,看见天色宁静极了。晚霞,山水,花草,一切因日光而得的颜色又都及时归还了夕阳。什么全变得清清淡淡极为素雅的天青色。西天上那些不许人逼视的金色彩霞完全不见了。他们幻为一串日落紫色的葡萄也溶在朦胧的一片中了。这醉人的一切是昆明雨季末尾时每晚可得的一杯美酒。为它而沉醉的人们会悄立在空旷的地方,直到晶晶的星儿们眯着眼来笑他的时候才能突然惊醒,摸着山径小路,漆黑的夜色里,跄跄踉踉地回家。

  昆明的气候就是这样,早上天气初明时,夜晚日刚落后,不管白天是多热的天气,这一早一晚,都是清凉凉地。这两道寒风的关口,正像是出入梦境的两扇大门。人们竟会弄不清,到底白天还是夜晚,他们是生活在大象幻里!怎么才因这阵寒风惊醒了这个梦而发现身已又在另一梦里了呢?正像话剧舞台开场与闭幕两度黑暗一样;叫人弄不清哪一个阶段里耸才是真正不在戏里。

  夜当真来了。他踏着丘陵起伏的旷野,越过农田水舍,从金马山那边来,从穿心鼓楼那边来,从容地踱着宽大的步子,飘然掠过这片校园,飞渡了昆明湖,翻过碧鸡山脊,向安宁,祥云,大理,保山那边去布她的黑纱幕去了。夜当真来了,一阵冷风,枝上迟归的小鸟冻得:"吱——"的一声。抖了一下柔软的小羽毛,飞回家了。到处都是黑的。牧猪人赶了猪群回来,前面的牧猪人嘴里:"啰,啰,啰,"的唤着。后面的用细竹枝"刷,刷,刷,"地打着。一群黑影子滚滚翻翻地从公路边,成行的树干旁擦过了。公路上还有车辆,还有人马,也都看不见了。只听得"索索"声音,大概全想快点走完一天的路程?

  这夜景是一个梦开始的情形呢?还是一个梦结束的尾声?这是才落下的一幕呢?还是将开的一幕?那些走动的声音就是舞台幕后仓忙布景人的脚步吧?这无时间可计算的一段黑暗就是幕前的一刻沉默吧?

  喏!灯光亮了!校园中的总电门开了!图书馆,各系办公室,各专门期刊阅览室,读书室,各盥洗室,及一排一排如长列火车似的宿舍整齐的窗口,全亮了!所有的路灯也都亮了!窗口门口,能直接看到灯的地方,更是光明耀眼!曲折的小河沟也有了流动的影子。校园内各建筑物也都有了向光,和背光的阴阳面。走动的人物也都可以查觉了,黑色的幕是揭去了。
 

 

  明天是十月一日。明天学校就要开学了。
  这晚上显得多么乱,又多么静!多么沉寂,又多么兴奋啊!夜晚的校园显得空旷得多了。可是学生们心里,七上八下的许多新计划,新打处,新感触正是挤得塞也塞不下,捺也捺不住了。

  人与人之间是有许多不同的,无论性情,气质,或是观念,办法。比如说这样一个兴奋的夜晚,有的人心跳得仿佛到了喉咙上面,满腔杂乱的情绪,说是因为离家远,心事多,难过吧?不对。因为又开学了,这种艰难的日子里,居然又有一年求学的环境或是离毕业又接近一年了,是喜欢吧?也不对。这样的人便如沈蒹,沈葭姐妹,她们明天起就都是四年级学生了。姐姐沈蒹学历史,妹妹沈葭学经济。她两个在城郊有家,今天下午才乱哄哄地搬到学校里来。看看那光光的木板床,空着,心上便又是新鲜,又是寒冷。姐妹俩,赶紧把行李打开铺上,这才好过一点。看屋子里墙角上都是灰。墙上光秃秃地,想起家里墙上电影明星"罗伯泰勒"及"秀兰邓波儿"的相片也忘了带来,马上又愁起来了。既不知道同屋住的将是谁,院子里又静悄悄地,好不凄凉!大概大家都出去玩去了。姐妹俩彼此看看不知做什么好,摊开书念吧,不但念不下去,简直不像那么一回事。动手收拾房间吧,才从家里来,收拾房间的技术又退化多了。并且为了明天开学,离家时太兴奋了一点此刻也太乏味。姐妹两个谈谈吧,谁也没有一句话好说。这样再呆下去,非相拥痛哭一场心上不能畅快。她们想:"非找一个地方热闹一下'换换脑筋'不可!""换换脑筋"是她们的口头禅。她两个是最不肯"伤脑筋"的。一遇见麻烦费思索的事时,她们就是:"与其'伤脑筋'干嘛不去'换换脑筋'呢?"这时查尔斯鲍育竟要比罗伯泰勒还要好。便提议道:"姐姐!咱们看电影去吧!我心好乱!我好心慌啊!"姐姐也正茫然没有主意。好在电影院是去惯了的地方,去那里至少没有错。姐妹俩就看电影去了。这时距她们来校尚不足半小时。她们走到门口,心上便轻松多了。姐姐问:"葭,看哪一家?看什么片子?"妹妹快乐地说:"南屏,看沙尔斯鲍洼依爱!"她正确地读出这明星的法文名字。这时去看电影虽说太早,可是在路上可以一路吃零食这也是个消磨时间的好办法。她们可以不愁了。

  女学生们是住在昆华中学南院的。南院、北院,两座宿舍都是向昆华中学借来的。两院隔了大西门里的文林街相对着。北院是一个大操场。另外是一年级男生及一部份教职员宿舍。北院背后便紧靠了城墙根。城外就是新校舍。新校舍又跨着围绕城外一周的环城马路,成了南、北两区。为了沟通这两块校园,也为了警报时附近居民疏散方便,特别把城墙拆了一截成了个通道。这里灰黑的城墙中包了深红色的土。像是包了可可奶油的蛋糕。城墙缺口范围了城外一片山景和青葱的林木,真是美丽极了。这通道是在南北院住的人去新校舍必经之路。学生自己把所有校舍全算作城外。把看电影,买东西的繁华区域,甚至往东往南走一条街全算做进城。新舍距南院这么近,又全算了城外,可是沈蒹、沈葭姐妹还觉得城里近,近舍远。也许是新舍到底是个新地方吧?她们确实有"日近长安远"的感觉。无论如何她们总算进城去了。她们用电影驱走了心上不宁静的感觉。

  城墙缺口外边,新舍男生宿舍里就住着朱石樵,他的性格确实有点古怪。他对付这么一个开学前夜的方法便与沈氏姐妹大不同了。他想到明天开学了。他心倒平静下来,他暑假中"用功"太多了,许多问题在心上解不开。他的用功是思索。他是真正"思而不学则殆。"他也是历史系的。比沈蒹低一年级。他的分数比沈蒹可差多了。沈蒹的笔记是他看不起的,可是沈蒹考试时光看笔记便可以考在分一二十分之前。他今夜想:"明天可开学了!这才能省点兴奋的样子。他在屋里闷坐了许久,听见有人走来,便从那边的门出去了。他走出新舍后门,走到小土山上。太阳已下山了。正是雨季末尾昆明郊外最美丽的时候。这年轻的思想家便坐在一个坟头上,一只手托了他过分大的头颅,思索起来……思索些什么?谁也无从臆测。

  夜来了,黑暗的一片里,忽然有了光。新舍电灯亮。就在那长排的宿舍之中,每十八号宿舍外,有一个走动的人影。这些宿舍全是长形直甬道似的茅草房子,两端开门,两边开窗。十八号是东西横着的一幢宿舍。黄澄澄的一片灯光直演出来,照在门外地上,成了一块长方形明亮的地方。门口两边那边里有一片小花圃。那一个走动的人影走到门口便停住了。他的身材不高。小孩气的动作,笑着的脸,一只手还在整理衣裳,他眼看了地上的美人蕉说:"取歪!我都完了事又来了。老太爷!作不完的拿到茶馆去干不成?"屋里出了回声:"稍微等一下就完,你瞧我的美人蕉够多好!"

  门口这一畦地上掺杂地种着美人蕉,蝴蝶花,也有西红柿和红辣椒。这块原来是菜园的地方,土地是十分肥美的。如果不去管他,莠草凭亚热带的风,直可以长到一人多高!如果肯用一点心,那么一片好花圃或是一季菜蔬是不用费事就可有的。新舍每幢长形茅草房子要住四十个人的。双层床密密地排在那儿将将一边可排十个。四十八号宿舍门口的果蔬,花草皆长得像一回事,也栽得齐整,过路的人只要肯留心必可知道这宿舍里定住着一个勤快、健康,刚强,有耐心,也有趣味的青年人。

  现在蝴蝶花已过时了。美人蕉倒还不寂寞。若不是保护得好,这一片虽得留住一半。就是这样还不免有许多花瓣儿已生黑渍了。门口这一个看了一回花,顺手就摘下了一朵,一边往胸襟上插。一边说:"取歪!你到底是想喝水去不喝?要是不想:干脆说句明白话,我自己走了。"

  "你不是才来两趟么?总要三顾茅庐才能请得出名儿来。"屋里那一个说:"白莲教又独自个跑出去了,你要是不等我,我也只好今天不喝水了。"

  外面这个一听白莲教又走了。他本来簪上了一朵大红花就怕这外号白莲教的朱石樵看见奚落他的,这下子胆子大了。他问:"朱石樵什么时候出去的?你怎样知道是独自一个?"

  "我们几个人才一进屋,那也就是一个多钟头的事,看见他从那一头门里出去了。后来他们各人去玩了我这才做活。"

  "取歪,又是做活计,大姑娘似的。出来看看这儿吧!我又请下你一个女儿来了。"这一句话屋里的那一个听了才真着了急,赶出来看。他手中正补着的袜子还套在左手上,一根针被线系着在下面悠荡,一闪一闪地。原来,他在补袜子哪。他看见这一个叫做童孝贤的把他的花又摘了一朵下来,他就说:"小童!昨天才告诉你花儿不能再摘了,现在代表三十三天的三十三朵花又叫你摘下一朵儿来,成了三十二朵,算是怎么说呢?"童孝贤永远是笑的,他说:"跟白莲教住在一块儿已经有了点邪气了。什么三十三天?你听着,你宴夫子名叫取中,依我们山东话'中'就是可以的意思,取中就是请摘花,我便采一朵。可是我有时喊你取歪,就是因为人老折磨我。我就要罚你。我一喊取歪,就要罚一朵。现在……"

  宴取中不及童孝贤手快,早又被他采下一朵。他接着说:"所以你要我等,我每喊一声不论取中或取歪,我全等于向你声明取了一朵。"

  "现在剩了三十一朵了。"宴取中说。

  "正好!明天十月一号开学。十月大,我一天一朵!总比叫他们枯死了强,反正花过不去下一月。"

  宴取中是个直爽人,岁数也比这童孝贤大些。他生长东北。祖上是河北省人。在北平读的中学,一口纯正中听的北平话。身材高大,气色健康。他诚然十分爱花,可是他就有这么一个脾气;花在地上长着时他尽力爱护,并为他们起了各种名字。一片花圃便是他的一个家庭、一团骨肉,在这里他寄上了无限乡思。可是一旦花摘下了。他便把这些想法都收拾起来,只去照顾他那些仍生长在土上的。他是过去的事决不追究,人事已尽的憾事决不伤感。他也是"不伤脑筋"的,他常说:"决不伤那无谓的脑筋。"他待人极其周到。这小童孝贤更为他所爱。他见童孝贤把第一朵花簪在制服上左胸口袋上,便把左手上套着的袜子取下来,将这第二朵花拿在手里,又把小童已带好的那一朵摘下来一并捏紧,俯下身去为他插好。他自己知道对于已经摘下来的花他尚不及小童有情。他说:"什么取中,取歪的。别找白莲教听见笑话你了。撇开你那不通的'二难题'吧,你去年逻辑才考六十六分。我还记得呢!走,喝茶去!"他顺手把未补完的袜子绕成一个球,向屋内床上一扔,就同童孝贤走了。

  他们转过一排树,沿了小河边一条小径向校门走去。这里是没有路灯的,草径黑暗一片。而他们却熟悉得像有夜明眼一样,让开了路上的老树根、蔓草,走上大路,出了校门。

  "大宴,"童孝贤说:"人就不应该在上帝所给他的东西之外再添上些什么。其实人除了烦恼之外,又何曾添上过什么呢?"

  "不过据我看来,上帝并未给人类去添什么的力量。到现在为止,世界上所有的东西还是和创世纪时一样。"

  "别找岔儿,"小童笑了。"我是说你不必穿袜子。人凭空把上帝安排好了的世界改了样子。这改变就是文明。文明给你的是什么?是身边要求的物质环境,同心力要求的知识。这两件都是痛苦的来源!你要穿袜子,还要补袜子,又要买袜子,又要挣钱买袜子,别人又要织袜子换钱,妈呀!你看我,到了昆明就没有穿过袜子,先是为了游泳方便,后来是雨季来了到处找不到干地。现在在是得到解脱!这就是我进化的三部曲!昆明是比较接近上帝的地方,才一年我已经懂得了这许多,将来我还要到更接近上帝的地方去!"

  "你确实懂得了不少。"宴取中说,他心上又笑他,又喜欢他:"可是上帝不见得懂得你,也许他还要给你不少钉子碰!我觉得如果有上帝的话,他并不是造了个世界就走开了。他一直在造。他先造了人,又假手于人来造。至少,我们在按捺不住那一点知识欲同创造欲时,是可以感觉到上帝力量之存在了。我们的一切都恰巧与他的定范相合。我们的挫折,与因挫折而改变的结果也全是他那个大本子上早写好了的。我们若是有了开倒车的念头,就是个逃学的孩子。也许又正是他挑选出来加以惩罚以警戒别人的人。不过……"他说到这里,看了童孝贤一眼,童孝贤正仔细听着:"不过这个话我说远了。当然不见得不穿袜子就是开倒车。事情并不这么简单。"宴取中到底大了几岁,他代童孝贤想了一下,才加上这么一句。

  
童孝贤却不让他:"那么你是喜欢束缚?生活中每一小节你都要在上面花一点精神?头上能顶上些什么便顶上些一种叫做帽子的东西。身上能添点麻烦便也赶忙添上?各种带子,衣服,里里外外的?见到人要招呼寒暄,感情要受支配,一举一动全在一定的格式内走!不敢出去一步,象裤子扣儿似的少扣一个也不成?这也是上帝的旨意?"

  "上帝的旨意!"宴取中严肃了。"是个好名词!上帝只给了旨意不曾规定细则。我相信,我们从人情中体会出来的道理是履行上帝的旨意最可靠,最捷近的路。因为人情是上帝亲手早的。许多人们最后演化出来的繁文缛节原来是为了显示或装饰人情的,闹得来喧宾夺主,人们舍本逐末,不谈人性,只讲究仪式了。这个原本是错的。然而因此便把文明的功绩一笔抹杀也不公平。现在把这个与快乐痛苦连在一起说,因为你的话不结在快乐和痛苦上是不肯罢休的。我想一个彬彬有礼的社会是较一个杂乱无则的社会容易处些,也和睦快乐一些,因为人情究竟是相差不多的。依了人情行事是会使最大多数的人快乐的。你也不见得是真会到什么更接近上帝的地方去。人家若是真心对你好你也会希望他见面时招呼你一下。不是一低头过去。这是坏事吗?"

  "那么顺从大自然是错了?怎么从卢梭,沙多勃易盎起人家也喊了那么些年回到自然去呢?"童孝贤这回是认真的问。

  "回到自然,就是要你乖乖地做人!用一切新方法求更新一步的进步!有了电灯 便用电灯光来做事,有了氦气,就用氦气来做高气球!因为一切都是顺了自然才有的。到了今天,要想不穿衣服,茹毛饮血倒是违反自然了。你的态度叫做矫情。这是危险的不安定的情绪的来源。会叫一个活泼好动的心灵走到牛角尖去转不过身来!矫情是不对的。那多少带点意气用事。人时时应当查考他自己的思想是否转动自如,而不受任何压力?如果有不能考虑,或不堪考虑时,便是离开正道了,需要清醒,赶紧寻路回来!有人说跳崖,投海的人全是犯罪而不自知。所谓一时心窄也就是矫情的意思。如果在他那千钧一发的时候,他先把头向四周自由转动一下,他必可想的开了。我们另外一方面尊敬那些从容就义的先烈,志士,与义无返顾的沙场英魂。他们也是死,而他们死时是四面八方都想到了。只有死是正路才死的,是从容死的。还有一种死,英雄是英雄些,如同太史公笔下的任侠之士,与常提到的溺死桥下的,所谓尾生之信的故事的主人翁,便属于这一类。他们做人情之事,做过火儿了,也是矫情的一种。这一点我的话就刻薄了。"

  "然而英雄、侠客、诗人,也都有大过人的地方!"小童也严肃了。"一件东西的美,就在他所夸张表现的一点情绪上!希腊那些半人半神的英雄们就叫人不由的景仰。叫人觉得是空中的神像,不是可以比肩称论凡人。我们用情时也夸张一下,这不能就说是矫情。总之你是凡人,我是诗人!你补袜子,我不穿袜子。"他又笑了,笑得那么开心。其实他永远也不会是诗人。他只是个顽皮的小弟弟。他今年将是二年级生了,大宴比他高两班。他学生物,大宴学心理。他才十九岁,聪明,也用功,他就是喜欢在大宴面前找岔儿抬杠,他也因抬杠知道了不少学识。大宴也喜欢他的思想怪快捷的也常认真地和他辩,不过辩到要紧关头,这童孝贤又常常忘了是说什么反去招惹些别的话题去了。

  大宴现在听到他引到这种过于人情的辉煌的人格上来,也顺从了他的话说:"夸张几乎是艺术所必需的。然而我们要把对夸张的需求也要算在天赋人情之内。我们谈的是生活,一句老话'人情!''圣人者'也不过是'人情之至也。'就是把'人情'两个字作得最到家,并不是到了家,又从后门冲出去。"

  童孝贤此时早已不听他的了。因为他们出了校门顺了公路往西走已到了凤翥街北口。这里一路都是茶馆。小童早看见一家沈氏茶馆里做了几个熟朋友喊了一声就往里跑。在茶馆里高谈阔论的很少。这几乎成为一种风气。在茶馆中要不就看书做功课,若是谈天只能闲谈些见闻,不好意思辩什么道理,所以大宴要赶忙结束这一路来说的话,而小童已冲进茶馆里笑语一片了。大宴也笑着跟进去。

  学生们坐茶馆已经成了习惯。为了新舍饮水不便,宿舍灯少床多,又无桌椅。图书馆内一面是地方少,时间限制,——凭良心说人家馆员可够辛苦了,早上、下午、晚上都开。还能不叫人家吃饭吗?——或是太拘束了,他们都愿意用一点点钱买一点时间,在这里念书,或休息。这一带茶馆原来都是走沙朗,富民一带贩夫,马夫,赶集的小商人们坐的,现在已被学生们侵略出一片地土来,把他们挤到有限的几家小茶馆去了。

  大家正坐着闲谈。忽然白莲教进来了。小童坐的地方来脸向外,第一个喊起来。"白莲教!你一个人上哪儿去了?我们谈明天晚上迎新会的事呢!他们请你变戏法了没有?"

  "看看你自己吧!"白莲教是个男低音,说话沉重有力的很。大宴一听说白莲教来了,便没有回头一直看着小童胸前那一对鲜红的大花。他一听见这话大笑起来了。

  "看我自己怎么样?"小童成了众矢之的,也有点窘。

  "怎么说?"白莲教问:"今天又是王尔德拉?一天歌德,一天卢梭,一天雪莱的!王尔德一朵红花还带不住呢!你两朵!明天会上有你的文明戏吗?"

  朱石樵伸手想把花给抢下来。小童手急眼快,一手护着胸前,另一手把朱石樵的手一推。这一闹,把茶碗泼翻了两盏。一桌子的水。店老板娘忙来收拾。小童说:"沈大娘,多谢你家!"说着做了个揖。大家都笑了。

  "方才我去后山上坐了一会儿。"朱石樵说:"我想开学后未必有从前那么好玩了。凭空添了四五百生人。你们想,就是旧人不减少不是也被许多新面孔冲淡了浓度么?多认识生人便是我一件大烦恼!"

  "对拉,我倒想起一件事。"这是另外一个人说的,他叫冯新衔,开学也四年级了,和大宴同屋。"明天迎新会上看见有不顺眼的就警告他一下。"

  听见了这句话,坐在冯新衔旁边的宋捷军,就对了心思。因为除了打诨、玩笑之外,这一群人谈话时,他很少有插嘴的机会,有些话是他不大懂的,插不上嘴,又有些是他懂的,但是他的意见往往是最不通的,碰的钉子太多已有点心怯了。他平日最佩服白莲教。因为白莲教说的话他不懂的地方最多。今天听说白莲教不喜欢生人。而冯新衔是头一个说出这个主意来,他想想大概可以没有危险了,便直嚷出来:"喝!小冯!真有你的!"说着"拍!"打了冯新衔一巴掌,打在肩膀上臂之间。"这么着,我附议。我说朱石樵,上次我们去路南赛球,同济附中那个'Left Wing',大个子,混蛋,这回也考上了。我今儿个在正义路上还碰上了他,咱们就明天给他开个小玩笑。别叫他'臭不拉几'地瞧不起人!"说得兴奋,想起自己上次赛篮球丢脸的事,不觉犹有余怒,一时之间竟把自己是师范学院公民训育系学生的身份完全忘了,并且咧开了嘴,眯上了那只小眼的单眼皮儿,哈哈大笑了起来,十分自得。

  冯新衔是外国语文学系的,他叫宋捷军这一掌打了个发昏,又听他把"左前锋"说成"左翼",并且粗浊的天津口音又把这两个英文字读成"赖夫特,闻"。尤其后面一个字嘶哑的"V"字声音,招惹了他的脾气。他说:"别假公济私,你明天要是一拳打死了人,别人就要问'赛!米特儿宋!借以浓么缩的?'了"(注)

  "怎么会打人呢?"宋捷军兴致正高,又想起他的道学身份,公民的导师:"我们是要教训教训那些趾高气扬的人!那些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给他个小难看,下不来台。咱大伙儿再一闹,乐喝一下。"

  "乐喝一下给你那个何仙姑瞧瞧,对不对?"小童不痛快地插嘴。"不占便宜不吃亏,你出手这么一下,又象上回似的叫人家大个子好意思用手一拦,来个大仰扒叉,也好叫何仙姑给你找个地缝儿叫你钻下去!"

  "全是废话!"白莲教哼着鼻音说:"我不愿意多和生人来往,也不能说就把生人全打出去!这成了什么话?学校的新生也不能不进来,一切事都非这么着不可,我没有办法,你没有办法,谁也没有办法,全是废话!"

  童孝贤要说什么是就说什么的。他接下去:"明天下午开了迎新会。"他绘声绘色的:"一切经过良好,到了散会宋捷军就一下子跳到台上,也不管台上台下坐的先生们,来宾们,他就把两手乱摇,象个啦啦队长似的,喊:'大家注意,我们要给一年级新生上第一课训育课,我的意思是整饬校中军风纪!'下边大家一听,半通不通,没人搭腔。他就又喊:'比方说,有的人太骄傲了。我们叫他小心点!'大家就更没话说。他自己没有台阶儿下台,就跳下来,走到那个大个子范宽湖面前,一双手拉了人家胳膊,一双手又在空中凭与来:'这位范宽湖同学,是同济中学高材生,打篮球打左前锋,打得好,游泳也不错,女朋友多,功课也好,就是太骄傲,说话爱带德文字儿。我们要警告他!'人家范宽湖就很神气的站在那儿不动,比咱们宋先生高两个头,脸上正经的很。宋先生救世心切,慈悲为怀就说:'范宽湖!我告诉你,你以后礼貌一点!'喝!那个范宽湖站在那儿身若金刚,眼光如电,声赛洪钟:'你也要礼貌一点!'说话的神气完全表示:'你们联合大学就是这种作风!?我不上联大都不要紧,也要教训你一下。'大家看出来了,哄堂大笑。先生们顺便散开,评与论自己解决。女同学除了何仙姑,全走开了。何仙姑脸一红也走开了。咱们宋先生就说:'怎么样?不听好人言?'那意思想把人家唬下去,人家说:'走开!'宋先生自己要揍人拉,反倒先说:'你要野蛮?'跳起来就给人家一拳。一拳却正打在人家肚子上!……"

  大家哗啦,全笑了起来,邻坐的同学也都笑了。大宴为了怕宋捷军难为情生了气,把玩笑弄得不愉快,故特别笑得声音高,而且长。

  宋捷军说:"瞧瞧你这副嘴,这么能说,怪不得金先生上班爱问你呢!"

  这种攻击,童孝贤完全不放在心上。他接着说:"我这是讲情面了。我若是说何仙姑也跟别人一样溜了,才没你的脸呢!"

  "其实你们全错了。"大宴慢慢地说:"这种玩笑不会有了,今天上午金先生以系主任资格,用心理系办公室召集了个会议。说今年要用人制来改进新生行止,如果新生行动有需要改正的地方的话。每一个新生都要认一个大哥哥或是大姐姐.。比方说,顺口说粗话啦,随地吐痰啦,衬衣放在裤子外面啦,什么不爱洗脸,不梳头啦,都由他们的哥哥姐姐来指导。明天来不及了,否则,上午注册选课也都要哥哥姐姐陪着跑的。这种开玩笑的办法,金先生说毛病很大。若是碰上了误会,两边不让,我们是养成高年级学生以众凌少的恶根性呢?还是压迫新生放弃他们的自尊心呢?尤其是在如今这兵荒马乱的年头!"

  朱石樵听了问:"怎么认法呢?哪年级的学生才有带领新生的责任?不干行不行?"

  宋捷军就怕听大宴的长篇言论,便拉小童出去一同买花生。小童要听,不去。他就拉冯新衔。冯新衔是个老好人。就一块儿去了。

  "这经过挺有意思。"大宴说:"金先生说顶好是女生认哥哥,男生认姐姐,并且是先着同系的认。这时候那个余孟勤哲学系的老大哥因为考上研究院了,正来找金先生有事,大概是借用我们系的书,也就插嘴说:'这打算是对的,行起来一定不通。'金先生听了笑着请他列席,他说这种办法与今天校内风气不合。他狠狠地说:'异性吸引力的好处的事,校内只见摧残,没有听说建树。而偷摸胡来反不敢说没有,并且似乎无人攻击!'金先生不许他乱说。他又接着道:'要想推行保护人制度,而又要利用异性的献媚心理,那只有像菜市场那样,'新生和愿做保护人的旧生个站一排,来个自由选择,强迫马上完成交易!否则不要说将来,光这一认的手续也要半天完不了事。若用硬派的辩法,迎新会上顶多介绍一下。散了会谁还会去找谁?'他这一套一说,大家都觉得有理。后来金先生说,先进行自告奋勇制度,他自己再去找些平日人缘儿好的,来做哥哥姐姐。最后迎新会完事的时候,他在会场上宣布,再多添上些临时参加的。一个高年级学生不限只带一个新生,性别也听便。所以这么一来也没有出布告也没有发通知书,成了个半公开的了。"

  "余孟勤这个人真是豪杰之士!"小童最喜欢着春秋:"怎么哪一位先生也都看得重他呢!金先生有一次告诉我说,余孟勤考研究生院主张录取的投票是全体,这情形是空前的。他说话就是这种味儿。硬朗朗地,找他的碴儿,休想!"

  "他说的是真情。"朱石樵说,他和余孟勤是好朋友:"他自己要不要也做一个保护人呢?"白莲教嫌大哥哥大姐姐地难听,肉麻,他才用了这个名词。大宴和小童都看出他的意思来,就都笑了。大宴说:"余孟勤散了会还和金先生谈了许久。我也在那儿。他说临时分派,不容易。不如先把必可邀到的人姓名开出来,再把新生大概的分派情形内定一下,临时就简单了。一年级新生反正都在这边。那么拓东路工学院高年级学生不必邀请,只消把工学院新生派给理学院旧生就得了。金先生问他要不要带几个。他说他也是新生。暑假前是旧生。放了假是毕业生。开了学是研究院新生。金先生笑了。他说他自己虽不带新生,他可以介绍一个人来。准合格。金先生答应了。"

  "那么他自己要个大姐姐来带?"小童说。

  "别胡搅。大宴,他介绍谁?"白莲教说。

  "他介绍生物系四年级伍宝笙。他还担保伍宝笙一定答应。"

  "是谁又提人家伍宝笙了?"宋捷军喊着进来。后面冯新衔正抱了一大包花生在剥着吃。宋捷军手里还有几个梨,顺便放在桌上又说:"又提人家伍宝笙!人家长的漂亮。人和气,英文说得好听,穿着打扮都大方。想人家,找人家去呀!背地里说人家干什么!"说完了又忙着剥花生吃。

  小童不理他。从口袋掏出小刀来削梨。仍改不掉他那顽皮话头。说:"那么,余孟勤正好由她带。"

  朱石樵瞪了宋捷军一眼也去吃花生,话题就转到别的地方去了。宋捷军也没有听出来他接的话驴唇马嘴对不上。冯新衔精神常常不济也就懒的多嘴。

  时间晚了,他们从茶馆一起往回走,走出凤翥街,还不到环城公路的地方,便是昆华工业学校校舍,是联大借来安放师范学院的。这几所省立学校全以昆华为名,校舍皆相当的好。宋捷军的公民训育系属师范学院的,他一个人先走去了。

  上了环城马路,后面另外一伙儿从茶馆散出来的学生里有一个追上两步拍了宴娶中肩头一下说:"大宴!"宴娶中回头一看是法律系的傅信禅。这个傅信禅是湖南人,他热心的问:"方才在茶馆里听你说今年对新生要用保护人制度,何解我听周体予他们还计划在迎新会后出布告声明新生须知什么的呢?"

  童孝贤听了忙说:"谁?周体予?大宴,这不糟了吗?"

  大宴说:"不要紧,周体予明天忙还忙不了呢,金先生开会时说也要邀他做大哥哥。他管体育一组。要他组织一年级新生,成立至少一种球队来赛高年级新生呢!我想,傅信禅,你是什么时看见周体予的?"

  "一早。"

  "那就对了。"小童说:"现在恐怕金先生已找着他了。"

  到了新校舍,宴娶中,朱石樵,冯新衔三个同年级的一起往十八号走,别人也自散去。小童回到他的五号宿舍去,他自有一帮同年级的同学住一屋,这个小孩子每天晚上到了时候就困,玩够了回到屋来,还不到上床,哈欠就先来了,他是一觉就到天亮,梦也不做一个的。

  他养了一对小兔子,四只鸽子,养在宿舍外面。鸽子用一只木箱挂在墙上,分成两个巢。兔子也是一只木箱,养在地下,这种木箱是白松木板钉成自美国装汽油桶来的,一箱可装两只五加仑的桶子,每只箱子都是一般大,二尺长一尺多宽和高。航空学校用了许多油,便把箱子给了联合大学。小童拆开一只箱子做另外两只箱子的隔板,他省下这三只箱子不放书,他说:"弟弟他们就是我的书!""弟弟"是一只小白兔的名字,因为他会在地上拱起背来再翻一个跟斗。小童喜欢的什么似的,就管他叫"弟弟"。

  现在"弟弟"他们早已睡了。他们是天一黑就都睡了的。鸽子也是一样。小童晚饭后就把木门给他们关起。不远的一棵松树上住着一窝松鼠,看见天色黑下来,小童来关了他们的木门走开时,他们就藉了紧密的大树,从这一枝到那一枝的跳了过来,小心的把兔子,鸽子吃剩的东西吃光。这时候校园内几只寄居的野狗也回来了,他们要经过这里,走过那边一座小桥到食堂空房里去睡觉,他们有时也吓唬小松鼠们一下。松鼠就要赶忙回到树上去。这一关过了,他们就可以放心地再下来玩。有时到很远的树上去会亲戚朋友。有时去偷大宴种的西红柿或别的菜蔬。至于辣椒他们是不吃的。他们一夜也忙碌的很。有时月亮好的夜晚,他们简直一夜不睡的闹。地上花影树影的也看不清他们。他们就跳呀跳呀一刻也不肯休息。这圆内没有猫,近处也没有猫头鹰,他们简直什么也不怕。真是一群顽皮的小东西。

  远远的长虫峰那边还有时在夜里有狼叫。因为昆明城外的开拓到底还是最近几年的事。前五六年的光景,据西门外居民讲,晚上猪若是不早早赶回栏里来是很可能被狼撕了分食的。夜里的事不是人能在梦里管得了的。待他醒来管时那时对他说又不是夜了。

  夜整个是另外一个世界。在这里"昨天"和"明天"在苦苦地挣扎着,撕掳着。夜里是没有"今天"的。

  夜里不但没有今天,并且也没有一切与"今天"有关的事。尤其是看旷野的夜更容易明白,那里整个是另外一个国度;虚无飘渺地,在半空中浮沉地一个国度。也没有人统制,也没有人叛乱。只有些不着实际的现象幻变着,到了天色一明,白日就又占领了整个空间。到了那时节,夜的一切不但找不到,听不到,连想也想不起来了。

  人睡着了之后自有他另外一个世界可去。这就是夜能占有了这一段时间的原因。人的事务在睡时告了一段结束,在醒之后才又开始。中间这一段他便无从感觉起了。不但他感觉不到这一段之中所发生的事,他也无暇 去想像这一段时间内除了他容身的这有限的一块空间外,其余地方是否存在。他甚至认为这一段时间可以忽略过去。因为他所关世的事正也忽略了这一段,而把前一夜晚与第二个早晨巧妙又习惯地连在一起的。

  其实夜又何曾不如此呢。她不管你们醒时作的是什么事。直到你梦里见到她时, 她才来伴你。是的,在梦境里她来伴你,你自己晓得的。但是一觉醒来,她便弃你而去了。你觉不出半点痕迹。可是你觉得出她确实存在。并且你若永不醒来,便可永远有她。

  她对谁都一样好,一样热心。可是她对任何重大,或琐碎的事全一致地不热心。因为谁都可从她那里得到温和的慰藉,可是谁也不可能由她那里得到具体的帮助而代他完成一件芝麻大的小事。这样一个题目是不容易做到的,梦却严格地做到了。

  远处的狼又叫了。这些凶猛的野兽难道不睡觉吗?他们住在荒山里,他们搅乱了各地的国土,又赶走了梦的脚步。农人们有的惊醒也。他们破旧的被盖,单薄的垫褥,湫隘的农舍,无窗的家屋都没有妨碍他们的睡眠,一声狼叫却直叫他们心上,他们醒了就马上开始了白日性质的活动。分明记得关好了牛栏,压牢了鸡笼,并且猪的哼声还清楚的听得见,他们的心还是卜卜地跳得很紧张。他们又困,眼又睡得朦朦地,心上却紧张着,直要在床上辗转半天才能再睡。他们畜养的牛羊,及野地里的兔子、獐子也都醒了,他们重新考虑所藏身的地方是否安稳。家畜虽然明知不会有危险。但仍逃不掉几万年来,他们野生的祖先们,从血液里传给他们的本能的刺激。他们因这一点警戒的习惯心也心惊肉战着。

  狼又叫了。因为夜的风是向这边吹的。一只松鼠几乎从树上惊落下来。那面土山上的一片坟墓似乎也不甚安稳了。因为谁也晓得曾经有许多尸体是因为子孙未能好好装殓也未能深深埋葬,而被狼拖出吃了的。许多单薄的小坟都居心惊,怪他们自己也怪他们的儿孙。

  狼还在叫。夜里的天空似乎比日初落后要明亮一些。风在夜里叫人摸不出大小。只叫人因了夜里那点微弱的光可看见树是摇着的。树的摇动和白日那种看见枝叶的又不相同。在夜里是整棵的树在动。有时似乎和你头上压来,好不怕人!夜里,最重大的东西,像是山那种稳稳当的东西,似乎也会动。一切白日靠得住的东西都靠不住了。夜是静的,夜里又确实有声音。那些声音极为清晰可是真难找出是什么地方传来的。也许是另外一个世界!夜是多么接近"那一个"世界呵!狼还在叫!狼还在叫!夜真不稳当!夜真遥远!夜真可怕呵!

  风更觉得冷了。风渐渐可觉得出方向了。风更觉得冷,天色又变黑下来。狼的叫声好凄厉啊。它穿出山林,穿出云层,顺了风在高高的天空上飞走,它残忍地撕裂着柔和的小动物们的心。它俯冲下来,尖锐地,迅速地,直从天上冲下来,越离地近越快,冰凉凉地一下,刺到这些战栗着的心里了。他们的魂儿便散了,散了,再也聚不起来,在半空中受着可怖的声浪冲激,不能自由地漂流,厉经艰险,流放,遍看了深谷山上,仰天长啸的狼们的狰狞相貌。然后慢慢又收归心,柔弱无助的问:"天色为什么还不亮啊?风为什么还这么冷啊?"睡在新校舍五号墙外的这一对小兔子也不免害怕。他们想:"木门快打开罢,木门快打开罢!"

  他们不像山上的小兔子那样祈祷:"天快亮罢,天快点亮罢!"因为天亮了,童孝贤不来把他们的木门打开,他们仍是要关在木箱里不能出来证实天真亮了的。童孝贤的脸就是他们的太阳。童孝贤的脸也确是一个太阳,红扑扑的,笑着的。

  天终于是亮了。然而谁都几乎放弃了天必须亮的这一点信念。所以天色不为人所察觉的那样,竟已亮了起来!

  跑啊,跑啊,那些散布恐怖的精灵啊!那些制造迷宫上午魔法师啊!消灭啊!消灭啊!白日来了。藏躲是没有用的,你们只有消灭啊。梦啊!梦也要醒啊!这一切是黑色的世界是要重新绘制出来啊!

  太阳光照上树叶,树叶醒了。看看自己是绿色的,便笑了。它又照到小鸟身上。小鸟醒了,看见自己的羽毛自树干的灰色中分辨出来,他便展开翅来试试,"吱——吱!"飞了。水就流,花草就长。重大稳定的山岳也慢滕滕地笑逐颜开。

  我们的小野物儿又不大相信夜的恐怖是真过去了。他们东跑跑,西跳跳。小洞穴里看一看。恐怖不在那里。掀起地下的大片的枯芭蕉叶看看,恐怖也不在那里。转过自己的头去捉自己的尾巴。这些小獾子,小麂子,小猥猪,在地上兜圈圈地转,也看不见恐怖的影子。他们就马上忘了一夜恐怖的经验。

  城墙缺口,那条城内外为学校所开的美丽的通道那里,已经有农家放出来的第一只小羊在觅食了。它"咩——"叫了一声。并没有人应它。它还是高兴得了不得。两条细小的后腿荒唐地踢了一下,又踢一下,那个可笑的小白尾巴撅得多高啊!

  从城墙缺口里走出了一个姑娘,她修长的身材,健康的步伐,就走得那么轻盈,那么快乐。她是这只小羊今天出来遇见的第一个人,它想,这个人为什么也起得这么早呢?

  美丽的东西,健康的东西是最接近自然的。她方才转过弯来,就一眼瞥见了小羊在那儿跳着玩。她就爱极了。她本该忙着往新校舍走的却停了下来,向路边上小羊那里走去。小羊看她真走过来了,就把小头那么一偏,望了她。也不怕,也不躲。她走到小羊跟前伏下身来拍拍小羊的头。小羊便喜欢了,就用它那未长出角的小头抵着她的手。她柔和的手心觉到小羊的体温,抚摸着小羊银色光泽的细毛,便甜甜的笑了。她索性蹲下来,叫小羊偎在她胸前。叫小羊擦着她双颊。她从雪白的小羊背上望过去,远远望见叠叠青山,无论远近,山色浓淡,都清明如洗。她微微闭上了眼,心上舒适的很。她眸子清明正比山色更要洁净,她两眼有湖水晶莹。她展目四顾,看见原野一片好风光,心上就有了许多快乐要向人倾吐,她需要一个最温柔的人来听。可是此地没有,只有怀里的小羊,她就把手臂伸出去把小羊圈在怀里。她却不向小羊说话,只亲爱地向小羊笑。小羊就仰起脸来要亲亲她。因为她自己就是那个最温柔的人。她快被小羊亲着了,她便放弃小羊站了起来。小羊的脸仍是仰着。她想:"这个小羊!他多淘气哟!可是他那小脸,多白,多干净呀!"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已经是六点三刻了。她就快向新校舍走去。她走到新舍五号门口,忽然怔住了。她有事一大清早来找人,可是她怎能知道人家起来了没有呢?地上墙上鸽子的门兔子的门都没有打开。童孝贤一定没有起来,她怎么办呢?

  屋内童孝贤忽然醒了。他一醒了就笑。他想:"这又是快乐的一天!"他又可以看"弟弟"翻跟斗,打滚。他又可以找大宴去瞎说。他又可以这样,又可以那样。他就一阵风似的穿了衣裳,扣子也没有扣好,翻身就跳下床来。

  他睡的是上层床。他能看准了昨夜摆好的鞋,纵身一跳,那双精赤的脚就正好踏在鞋上,不会沾上地下的土。

  他跳下来。就要依了平时的习惯,开门出去。一脚拨开"弟弟"的门。顺手支起鸽子的门。手再向门内一捞,"泼拉拉!"鸽子就飞出来,飞到半天空去了。 再蹲下用脸挡了"弟弟"的门故意叫小兔的柔毛擦着他的脸出去。他用脸挤他们,甚至可以觉到小兔的体温。

  今天他一窜出门去,看见"弟弟"门口正蹲了一个人。

  "咦!伍宝笙!你把弟弟的门打开了?"小童一边扣钮子,理衣裳地说。

  伍宝笙把头一偏,娇娇地奚落他:"怎么这么个慌里慌张的样子?当着人家穿衣裳!"

  "喝,今天运气一定不好,一清早就听训话,可是,你刚来呀?"他又去提上鞋,又蹲下去整鞋带。他是不理伍宝笙说的那一套的。站起来,又去开鸽子的门,他说"躲开!小心鸽子翅膀着眼睛!"说犹未了,鸽子在笼里早听见就"咕!咕!咕噜"地叫了。门才一开就 "劈劈拍拍"地全飞了出来。伍宝笙看见鸽子又这么可爱,就伸手向半空里招,想叫他们飞来停在她细致的手臂上。童孝贤早跑进屋子里去抓了高粮同剩饭来喂。看见伍宝笙可怜地好像央求鸽子下来似的样子,就说"你瞧这儿!"说着指指放在笼子门口的鸽粮。"他们的情面可比你大多了。他们能叫鸽子看见就马上停止早操,下来。"说着又用饭去喂兔子。

  童孝贤方才也觉出伍宝笙的风采仪容的美了。他想:"鸽子,你招不下来,若是天上飞的是人,早就像下雨点儿似的全掉下来了!"他就先不去偷大宴的西红柿,仰起脸来看着伍宝笙说:"伍宝笙,昨天晚上我听见人夸你长得美来着!"

  "你这孩子!越长越没有心眼儿了。什么话听来都跑来告诉我说!"她还是轻轻地带着笑说的:"方才我从城墙缺口过来时候,看见一只小白羊,人家恐怕还吃奶呢,可比你乖多了!你也不想想这种话说出来叫人怎么答?说!下回不这么说了!说!"

  童孝贤想起昨天晚上是宋捷军乱说的。心上也很抱歉就不觉顺了她也说:"不说了。下回不这么说了!""小童。你听我说。"伍宝笙这才说到正事:"今天一大早找你有两件好事告诉你!"说到这里却又不肯说下去。只笑着看了他。童孝贤就楞了一下。忽然冲口而出:"是好事?"她点点头。

  "水螅!"小童跳了起来。

  她就抓了小童的手放在手心里,拍了几下:"很有希望!记得住上次是在哪一条水沟舀的水吗?再去找点来看。过一两星期,农夫把水放干了可就完了!这些水螅很大,仔细用眼也可以找到的。瞧你这份粗心劲儿!"

  小童欢乐得也忘了问第二件好事是什么。挣脱了手就在地上跳。又顺手把才落下来的鸽子又给关哄到天上去。

  "你倒是听呀,不听呀?"她又说:"还有派你一件差使,如果做得好,有两种赏!"

  小童就不闹了。她就说:"今天下午开迎新会。金先生规定用保护人制来管理新生。"

  "我知道,还有你!"

  "你听着!"她说:"一年级导师一共四个,我们系的陆先生也是一个,他昨天接到金先生通知告诉他来通知我。我本来要布置会场的,这下子又要去整理新生名单了。你现在帮我一个忙行不行?"

  "先说什么赏!"

  "先说帮不帮!"

  "先说赏!"

  "唉,不帮就算了!"她回身就要走。"水螅我也不管了!"

  "哎呀,伍宝笙!你快看!"他忙把"弟弟"提在手里:"你瞧!"说着放下它来,它就先把粉红的小圆眼四下里看一下就把背一拱,一下子翻跟斗,没想到翻歪了。正滚到伍宝笙鞋莲她就忙笑着扶住,抱在手里,也不走了,说:"你要到陆先生园子里去尽量把不要紧的花采一蓝子。下午去就行。别一早打下来又枯了。送到南院小礼堂。沈蒹沈葭她们准在那儿。交给她们,问她们有你的什么事做!"

  "陆先生的花园!那些同心兰!他锁着门哪!"

  "钥匙在这儿哪!"她轻轻放下小兔子,掏出一把大铁钥匙递给他:"别丢了。也别叫别人进去。陆先生说同心兰的子三代出来,每种送你一棵!"

  "呵!呵!子三代!一样一棵!我算算,至少三十多棵!呵!呵!"

  "别吵,这是我跟陆先生说情的!咱们一人一半行不行?南院没有地方种,全种在你这儿。再用细竹子做个篱笆,别叫'弟弟'他们来吃了。"

  "咱们也做子四代!"

  "这才是一种赏,还有第二种!"她知咪咪地。"现在南屏演'Garden of Allah'是Charles Blter,和Marlene Dietrich演的。Marlene Dietrich有我这么高。男明星的表演更好。他的心情就像一首诗似的。我明天下午,若是你今天作得好,就请你看!"她说着就走了。

  "你家里寄钱来啦!"小童全喜欢得呆了。他喊。

  "昨天下午才到!"

  "那么还有五芳斋鸡油大汤元!"他又喊。

  "还有鸡油大汤元!"她走了。

  童孝贤看她走远了。低头看看手里一把大钥匙。快活得什么似的。唱着去拿脸盆洗脸去了。他想:"运气还是不错!"

  他一进洗脸室,大宴正在那儿刮胡子。大宴专门和本地,四乡人来往,他不用外国保险刀刮胡子。他去乡下市集上买小剃刀刮。他没想到在云南小村子中,买到了一把刻了"广东机器仔精制"的小剃刀。他再看一摊子上都是这种的。他是细心人,便想了许多过游商人的血汗事业。他一刮胡子就有心事。大宴心上装得下十倍也不止于小童的心事。

  "大宴!"小童一看见他就嚷。"我今天有了好事!好消息!"

  "你的消息?"大宴抬起头来看他。

  "我的消息!好消息!大――消息!"

  "水螅有了?"

  "喝!有了。大个儿的!"

  "在哪儿?大个儿的?你装在漱口杯里带来了?"大宴听得连胡子也不刮了。

  童孝贤一听,笑得蹲在地下,"哪儿的事,在试验室里,我还要再去多找一点来才行!"

  "在试验室里?你一大早跑到试验室去了?"

  "不是。!

  "那是谁告诉你的?"

  "不知道!"

  "嗨!又是骗我。是作梦,梦见找到的吧?"大宴也很失望,又去刮胡子。"梦里的水螅比醒时的蛊还不可靠!"

  这下子童孝贤急了。他喊:"寂寞来袭,我的心,应该放在哪里,拥抱过后,我的双手应该放在哪里!_'告诉我的!我从不会做梦!"

  "伍宝笙?她来了?"

  "她一大早来了告诉我的。现在刚走!她还要请我看南屏呢!"

  "她来就为了告诉你水螅有了?为了庆祝你就请你看南屏?"

  "就是这样!"

  "那才不对呢!人家费了好几天的事,在显微镜下观察你的水螅,完了还要请你?"

  "你不信?你看我明天看得成,看不成!"

  "也许。反正决不是方才我说的那一个理由。"大宴也不再问。"其实我也有人请。这会儿还早,我洗完脸浇一会儿花,就到校门口去。白莲教也去。余孟勤请我们吃早点。"

  "有我没有?"小童问。

  "你去就有你"。大宴说:"反正是周大妈摊子上那些,豆浆、鸡蛋、糯米饭之类。谁像你呀,又是南屏电影还有五芳斋鸡油大汤圆吧?"

  "大宴!"小童凑过来低声说。"你怎么知道,你看见我们了?"

  "谁知道呢?"大宴也不容易被套出话来:"我还知道人家仿佛还给你了一点什么东西!"

  "你真看见了?"

  "她还给你的是什么东西?看看行不行?"

  小童忽然看见大宴胡子已经刮完了。心上一计算时间,知道是上了当就说:"她又送给我了一对兔子,这么大的东西你会没看见!还骗谁呢?"

  "若是兔子才怪!"

  "若是被你看见了才怪!方才说伍宝笙来了,你还吃一惊呢!"

  "她若是没还东西给你才怪!方才说看见有东西时,你吓得不敢大声说话了呢!"两个人都大笑了起来。小童就从口袋里把那把钥匙取出来,向大宴说:"大宴瞧,陆先生花园的钥匙!"

  "什么?"大宴看他那个鬼鬼祟祟的样子吃了一惊。"去偷同心兰!别胡闹了,留着大家看看吧。陆先生种了两年多还没有做完这个实验,你又要去偷花!伍宝笙是怎么了?"

  "别吵,用不着偷。不久我就能有每一种的子三代!别告诉别人!到时候你帮我种?"

  "一定!钥匙是不是伍宝笙给你的?"

  "她叫我去采别的不要紧的花的。陆先生叫她采了去布置下午迎新会场的。同心兰也是她找陆先生分的,我想大概作子四代太费事,她帮陆先生忙做的。我也正想养些根,明年开了春好去种。"

  "你什么时候去摘花?"

  "吃完早点就去看看。下午再摘。"

  "带我去行不行?我帮你摘。"大宴是真爱那个花园。

  "伍宝笙说不叫别人进去,怕陆先生不高兴。"

  "到我去不要紧!我懂得他的实验。"

  "你是不是想看同心兰?"

  "就是因为要看同心兰,也怕你一个人去摘花,把花摘乱了。你全没个算计。"

  "那也行。"

  "那你快洗脸。我走了。"

  "我上哪儿找你们吃早点去呀!"

  "在我屋!"大宴收拾起东西就走:"快点来!"

  "大宴!"

  "什么事?"

  "你瞧。"小童低声说。"净是人家请我,我什么时候也该请伍宝笙一回了。她告诉我说,有时候请人,回请,都是好心人做的事。你说我该请她一回吧?"

  "得!这回该我有理了。"大宴又走回来。"昨晚上你的话还像是说友情是不用费一点心思的,怎么她的话就这么管事啊!"

  "不是,我是这么觉着。"

  "觉着!这就对了!'觉着'就是顺了自然的一种现象!你要请客也是顺了自然的一种行为!你可以请她,也可以不请她。你正正经经的跑去邀请倒会把她弄糊涂了。这么着吧,你现在有钱么?"

  "还没有寄来!金先生抄书的钱他也没给我!"

  "金先生的钱总不出这几天。等钱来了再说请客的事吧。快洗脸!"

  "我不洗了。大宴,我不洗脸了,行不行?"

  "你昨天洗了没有?"

  "昨天下午还洗了!"

  "那可以了。走吧。"大宴知道这小孩子的习惯。他们走出洗脸室,大宴说:"不洗脸也跟不穿袜子一样?是接近上帝?"

  "差不多。我现在真不想洗。我要出了汗才能洗得痛快。"

  小童回去放好了脸盆,来到大宴屋里余孟勤已经在那儿了。他们笑白莲教的头发梳不平,大宴说:"白莲教是要梳抓髻儿的。梳这个分头就没本事了。"

  余孟勤说:"白莲教是梳抓髻儿的?你怎么知道?"大宴笑着说:"也就是那么一说。"小童掺进来说:"是不是余孟勤你知道?"余孟勤说:"我也不知道。这些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一个人一生不做别的,光对付他这一点求知的心就对付不过来!"

  小童说:"是不是吃早点你请客?"余孟勤笑着说:"是。"又摸摸小童头上说:"你的头上也梳不平。"小童说:"那是我的商标,凤凰毛为记。凤凰顶上毛是这样,这个我可知道!"余孟勤说:"你说的是孔雀吧!你见过凤凰?"小童说:"我见过书上的。"朱石樵说:"如果我画一个凤凰头上没有翻毛呢?"小童说:"那就是外国鸡!不是凤凰!"

  大宴笑了说:"别骂人!你知道吃早点有你没有?"

  小童忙仰起脸来问:"大余!有我没有?"

  余孟勤说:"有。我起来就先去找你,后来才上这儿来的。你已经出门了。"

  小童就头一个抢出门去。走在前面。朱石樵说:"你忙什么小童!余孟勤钱不多了。有是有你,可是你不能有鸡蛋。"

  "我不吃鸡蛋!我们不能同族相残!"

  他们走在一起。余孟勤身材最高。除了小童穿制服,三个人都穿半旧的深色蓝布长衫。余孟勤面色白净,肩平额方。小童常说:"给余孟勤画像,简单!用一把尺就可以画了!全是直角!" 余孟勤长的确是方正,不过也很神气,并不呆板。他是相当体面的,两眼尤其有神。
 

 

  到了校门外已经有许多人在路旁摊子上吃东西了。小童一看见周大妈的摊子,就跑过去。对周大妈笑了一笑说:"早呀!你家!"又对她身旁忙着洗碗的哪个伶俐的小姑娘说:"贞官儿!来一碗豆浆煮糖鸡蛋!"

  这里有许多卖早点的摊子卖的东西数样也多。学生们又好出新主意,小贩们也能迎合心理。所以生意倒都不错。在这里路边上吃东西其实不大好,不过此地偏僻,学生们上课又忙。到别处去吃也来不及。这公路上有急驰的车辆把土扬得很高,学生们就只好用手掩了碗。也有的车子肯在学校附近开得慢一点。学生们变暗地称赞车上人聪明。新舍南北区只隔了这一条换城公路。学生来往非穿过这条路不可。其实车子是应当开慢一点的。

  这时从西边转过一辆簇新的黑色轿车。车上的装饰在早晨的太阳里雪亮耀眼。车子式样是最新的。开得也飞快。后面带起一大片尘土。叫阳光照得昏蒙蒙的一片,又好象孔雀拖了一条未开屏的尾巴。从西往东到这方来。小童忙掩了碗,说:"这辆车真新,开得好快!"

  "管他呢!"余孟勤皱了眉毛,怒目而视。

  忽然到了凤翥街北口那里车子慢下来了。一直轻轻的滑了过来,停在校门口。一点尘土也未带过来。车门开了,大家都向那边看。走动的学生也停下来看。

  先下来的是一个中年军官。待他走开一步,里面跳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姐来。她下来了,又向车内一探身拿了一件披肩。她穿了浅色的时装,小圆点子花。一双浅色半高跟皮鞋,最引人注目的是薄薄的丝袜里悦目的一双脚。

  "妈!车上下来的那个小姐长得多美呀!"小贞官儿在极端寂静的一幕里锐声的喊。那圆润的小孩嗓音叫人人有了笑容。

  那个车上下来的也听见了。她一手挽了披肩,伸出去拉住军官的手臂,一手假装做掠一下那轻垂的柔发,偷偷扭转头来向小贞官儿这边来看。她那还有孩气的眼睛正看见这边一个青年男子穿了蓝布长衫,一双浓眉正压紧了一双锐眼向她盯着。她吃了一惊。怯生生的想躲。不想回身猛了,一脚踏到地上一个小水洼儿。吃了一闪。又灵活的让了过去,没有跌倒。她那大大的眼睛便看了地下,再也不敢抬起,只头也不回,轻轻地说了一声"妈!我跟爸爸走拉!"就走进校门。

  这边就个人又来吃他们的早点。小童早把嫩嫩的蛋,一口吞了。他心上还有着方才那个俏丽的影子,他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伍宝笙来,他说:"余孟勤,是你介绍伍宝笙做新生保护人吗?"余孟勤说:"你怎么知道?她做保护人一定特别好吧?"大宴说:"她还会请人看电影呢,小童怎么会说不好!"朱石樵说:"我也要说伍宝笙做起来一定好。"

  "你们说谁?"忽然小贞官儿问。

  "伍小姐。"小童说。

  "伍小姐美,还是将才这个小姐美?"小贞官儿问。

  "都美!"小童说:"贞官儿,你说呢?"

  "我也说都美!我分不出来!"

  "小贞官儿,你也美!"余孟勤说。

  小贞官儿抿真嘴儿笑了。周大妈也笑了。说:"傻丫头子!你还笑呢!"

  "大宴!"小童说:"我说刚才这个有一点比伍宝笙好!你猜是那一点?"

  "那一点?"余孟勤问。

  "伍宝笙老穿袜子。人家就没穿袜子!"小童说。

  "小童!你说将才她差点踩到水坑那一闪。是不是比白鸽子展翅膀还好看?"余孟勤说。

  "我也觉得。"小童说:"她的腿真是最美的。她那样子就不象是会跌倒地的!她一定会打球!"

  "她也许是新生?"朱石樵忽然说。

  "也许!"大宴说。

  "走吧!大宴。"小童已经吃完。又把手上的糖渍放到嘴里去吮。

  "走!"大宴说。

  "你们上哪儿去?"朱石樵问。

  "别告诉他!"小童赶忙喊。拖了大宴就走。那边余孟勤也拉了朱石樵去大西门洞去看墙上贴的当日报纸去了。

  小童和大宴沿了公路直向东走,走完学校的围墙,上了一条小路,这时虽还早,山坡上小路已经晒热了。一会儿,到了三分寺的火化院。这火化院隔了新校舍与三分寺相对。三分寺现在是一部分研究室,及书库。许多和尚让了出来住在火化院这边空房子里。火化院的菜园很大,划了一大块用栅栏隔起,作为生物系的培养苗圃。他两个进去,正看见幻莲和尚在那儿晒太阳。幻莲认得他们便起身招呼。小童唤了一声"师傅",就往里跑。宴取中就站下来说话。幻莲说:"宴先生,今天学校开学了。"宴取中说:"对了,师傅也晓得了?"幻莲说:"今年度是谁来管图书馆?"宴取中说:"还不知道。师傅又看完什么书了?"幻莲说:"也没有什么。乘放假机会借了几本平时借不出来的指定参考书看。等一下宴先生回去的时候,我叫他们交宴先生两本书代还一下。"说着一合掌就走进屋去了。大宴就鞠了个躬,也向后花园里来。一看门已大开,锁和钥匙都扔在地下,大宴顺手检了起来放在袋里。往里走时,只见一畦一畦各种的花,看不见小童。他把热带性的大宽厚叶子,大朵儿的花全看完了,才在那边同心兰旁边见到小童。他正从井里提出一桶水来。看样子脸已洗完了,正在脱鞋挽裤腿儿。大宴说:"你的钥匙呢?"

  "在栅栏门上!"

  "我进来时候怎没看见呢?"

  "那一定在你口袋儿里!"

  大宴看他又洗完了脚,也不擦干就穿进鞋里。两个人就同看同心兰。这片同心兰占地方甚大,足足有半个园子。依了不同花色及朵儿大小排在那里。去年花色已经不少。今年又添了有斑纹的。这种花实验遗传最为方便。那些单色的花虽然美,他们去年全看过了。什么殷红的、深紫的、青莲色的,还有黑的,全像有茸毛似的,华丽极了。另外浅色的有极浅。有一种淡黄的和另一种淡青的,又薄得像透明一样。有些花萼也有花似的颜色。一朵朵在太阳光里全像笑盈盈的脸。看到子二代的花床时就有许多奇怪的花了。有一种深黑的花,有绛红色的斑纹。大宴看看说:"这种顶名贵。"小童说:"外行!还不是都一样!"大宴说:"你就不数一数!这种的只有两行!别的都是三行!"小童一看,果然。他又看见一种浅黄的有紫色点子的,他就说:"不对!陆先生一定是看这种怪脏样儿的,他就拨去了一行!你瞧那种黄的有点子的多神气!"他们就又跑过去看黄的有点子的。小童又给花浇水,弄了自己一身是水。

  两个人跑了半天,也跑乏了。看看什么花也舍不得采。有一小片美人蕉同雏菊又嫌不好看。又看见些绣球,太少,不够。正发愁,又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大宴说:"听!有人来了。"小童一听说:"谁?你猜是谁?"大宴说:"吃早点时看见的那个!"小童说:"我听着她声音也像!"正说着那边走过来了五个人,那个见过的军官走在前面,那个小姐走在一位富态的太太旁边。还有一个短装的人,领了个小男孩子。那个军官看见了他们,便回头说了句什么,脚下就快了一点,走到他们这边来。他俩一看这军官相貌有些地方与那小姐一样,记起那位小姐说的话,知道是她的父亲。也就很规矩的招呼了。来的人说他姓兰。大宴就说:"我叫宴取中,他叫童孝贤。"那边四个也走到了。也都站住不说话。蔺先生就说:"两位认得陆先生吗?我们是在美国时的同学。"小童说:"我就是陆先生的学生。"这个花园就是陆先生作试验的。蔺先生也学生物?"蔺先生笑了。小童偷看那边,蔺太太、蔺小姐也笑了。蔺太太正看着他。蔺小姐眼看着地下。

   "我是学机械的,现在在航空学校。这个花园我来过。今天顺便看看,正巧门是开着的,我们就进来了。"蔺先生说。大宴听了看小童一眼。小童正看着大宴。

  "我们是陆先生叫来摘花的。摘花去布置迎新会场。"小童说。

  "摘花?"那边蔺小姐说:"什么会场?"

  "今天下午在南院小礼堂开迎新会欢迎新同学的。"大宴说。

  他们年轻人三两句就说上话了。蔺先生同蔺太太看了笑。说道这里蔺小姐就用眼望了蔺先生。蔺先生一见说:"哦!我倒忘了。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宴先生,这位是……"

  "我叫童孝贤。"

  "对不起忘了。"蔺先生笑着说:"这是小女蔺燕梅。是你们新同学。今天刚注了册。"

  "宴先生!"蔺燕梅伸出手来,大宴就和她握了手。

  "童先生!"她又伸出手来。小童一看手是湿的,便点了点头,说:"我手太脏,才刚弄水来着!"说着把手在衣服上擦。

  "不要紧!"蔺燕梅说,她手一直没有放下。小童也握了手。她又说:"这是我妈妈。"两个人都上去叫了"伯母!"蔺太太就拉过那个小男孩来,说:"叫,哥哥!"小孩叫了"哥哥!"蔺燕梅抱起他来在小脸上亲了一下,又放下来说:"他是小弟,才三岁。"

  童孝贤说:"我也有个弟弟,也是三岁,不在这里,我家在重庆。"

  蔺先生看了蔺太太笑。蔺燕梅看了看她的父母亲,又说:"迎新会是不是新生都要去?不去行不行?"

  "新生都要去,不去不行。旧生不一定都要去,礼堂小,都去三千多人坐不下。"小童说。

  "新生也不一定都要去,谁告诉你要都去的,小童?"大宴说。

  "我就是说这个。"蔺燕梅说:"妈咪,方才注册时,我听见两个男生说开完了迎新会,他们就要欺负新学生了!"

  "我们不会!"小童说:"我们今年要用大哥哥,大姐姐制度了。"

  "是不是保护人制度?"蔺燕梅问。

  "就是保护人制度。"大宴说。

  "那就不对了。"蔺燕梅说:"我听他们说了。他们挺凶地说:'不要保护人制度!咱们按老规矩'吓死人了。"

  "不至于的。"大宴说:"这次是由心理系金先生管的。"

  "他是心理系的。"小童指了大宴说。

  他们又一边说一边走。又绕到了门口。小童说:"咱们还是现在摘还是下午再来?大宴。"大宴说:"现在没有篮子。"小童说:"找幻莲师父借。"大宴说:"别又去麻烦他。方才他托我还书,还说一会儿由小和尚交给我呢?别打扰人家修行。"小童说:"那就下午再来。"大宴说:"对!省得误了午饭。"大家走出了园门。大宴掏出锁来把门锁上。

  "你们全在学校里包伙食呀?"蔺太太问。

  "对了。"小童说:"非在校内包不行!"

  "又是非这么不行,非那么不行!"大宴说。蔺燕梅这回也笑了。

  "我看……"蔺太太向蔺先生说:"咱们叫蔺燕梅也在学校里吃包饭!"

  "我早说要这样!"蔺先生说。

  "妈!我也没说不在学校里包饭!"蔺燕梅娇娇地抢了说。

  "你们吃得还好吗?"蔺太太问。

  "怎么不好?"小童说。

  "饭菜是差一点。"蔺先生说:"这个我知道的,不过年轻人怕什么!还有饭厅没有凳子,吃得时候大家是站着的。"

  "对了,我们是站着吃的。可以端了碗走来走去地吃。"小童说。大家都大笑了起来。

  走到了前院,一个小和尚听见了,送过两本书来叫给大宴。大宴说:"知道了。"小童问:"什么书?"大宴一看说:"两本都是哲学系的。一本是柏拉图对话录五种,一本是理想国。"

  小童听了就问:"蔺燕梅,你是哪一系的?"

  "外国语言文学系。"蔺燕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外文系就够了。"小童说:"我们认识外文系一个姓冯的,挺好的一个人。过两天遇上了就介绍给你。他是个小胖子。常常笑的,跟我一样。"

  "是不是也穿一件跟你一样的制服?"蔺燕梅试着问。小童听了就想起件事来,他低头看看胸前,昨天戴的花大概在晚上脱衣服时掉了。他放了心,说:"夜市这么一件破制服,比我高一点,比大宴矮一点,也不带眼镜。"

  "叫冯什么贤?"蔺燕梅说。

  "冯新衔!新旧的新,官衔的衔。你认得他?"

  "就是他!就是冯新衔!我注册的时候,就是听他跟另外一个小个子说的。是那个小个子说要打倒保护人制度的!"

  "他没说吧?"

  "他倒没说。他说不要保护人制度,他是外文系的,他说:'我才不当什么保护人呢!'那个小个子就说要打倒保护人制度了。"

  "他不会说的。他是个好人,他懒这是真的。他懒得当保护人,也懒得欺负人。那个小个子什么样儿?又一点儿小麻子?尖下巴?头发梳得挺亮?"

  "我没敢看清楚。"

  "说话天津口音?"

  "对了,天津口音。说英文也一样。两个人都是天津口音。可是那姓冯得英文就特别好!"

  "更对了,你看那小个子怎么样?"

  "我不知道。"

  "他净捣乱!你别怕他。"小童十分爱惜这个蔺燕梅,直怕吓着她。其实他们差不多年岁,身材也差不多高。若是分开了站,看去蔺燕梅竟似还要高些。

  "你就顺着嘴瞎说吧!"大宴瞪他一眼。

  蔺太太就笑了,说:"童先生说话真爽!"

  蔺先生就说:"燕梅怎么这么喜欢批评人?"他们两个听了就都吐了一下舌头。

  他们说着就走到了公路边上。汽车在那里停着。蔺先生让他们一下说:"一同去便饭?"大宴说:"谢谢!不去了。"小童说:"你下午来开迎新会不来?"蔺先生说:"燕梅!你说来!一定来!这许多同学,上学多好!"蔺燕梅就说"我下午来。"他们先上了车。那个短衣得男人是司机,他把门关好。问:"主任。还是去刚才送太太去得那里?翠湖东路?"蔺先生点了点头:"是宋家。"说着又摘下帽子向他俩摇了摇。他们看车子开了,才走。

  "小童,"宴取中说:"你发现你一点错误没有?"

  "什么?"小童说:"说错了话?"

  "怎么,你也在乎起说错了话了?不是现在说错的,是早上说错的。"

  "什么话?"

  "蔺燕梅穿了袜子的!很薄很薄的丝袜子!"大宴把两本书在受礼拍着说。小童笑了,"我没看出来。"等一下他又笑了说:"我想她一定会打球,我忘了问她!"

  他们回去正赶上吃午饭,傅信禅和他们在饭堂门口遇上。小童知道傅信禅和冯新衔是一桌的,他就问:"你们桌上今天有空没有?"傅信禅说:"有。周体予被陈先生请去吃午饭去了。送捷军他们一帮打篮球的都去了。只有我而后冯新衔在,怎么样?"小童说:"我正要找冯新衔。"他又问大宴说:"我跟傅信禅一桌吃去了。"

  他们分开了走。小童就问傅信禅,"怎么宋捷军是师范学院的,他们管饭的呀,为什么跑到这儿来吃了半个暑假?"

  "他们本来暑假里有工作的。派定了工作的就不开饭了,另外给饭钱。宋捷军一算计,他就服了一半务,拿了钱又到这儿来吃饭。"

  "这种人!"

  "明天他就要回去吃了。今天是暑假伙食团最后一天。"

  "冯新衔!"小童一看见冯新衔已经先来了。他就喊:"你今天看见了那么一个你们系的新生没有?"他们一边又忙着吃饭。

  "看见了!"冯新衔说。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小童说。

  "人家在我手上注的册,学号联子二七二五,我还不知道!"

  "是男生是女生?"

  "我准知道你说的这个是女生。查去吧。二七二五。"

  "长得什么样儿?"

  "我没敢仔细看!"

  "那一定对了。我而后大宴在陆先生花园里头碰见她了。她们一家子。她父亲在美国时而后陆先生同学呢!"

  "她得保证人就是陆先生。"

  "你们为什么吓唬人家?"

  "我吓唬什么了?"

  "你们说迎新会完了就要收拾新学生!"

  "我没有说,我管外文系新生注册,我还要附带通知她们去参加迎新会的。周体予负责组织新生下午开会前还要赛球呢!把新生全吓跑了还打什么球?"

  "你们办注册事情时宋捷军在不在?"

  "对了,是他说的。我忙得一塌糊涂,他跑来帮老周组织一年级球队的。范宽湖注过册了,就是这个蔺燕梅来。我看宋捷军说什么打倒保护人制度,一半是看周体予和范宽湖太亲热,一半夜市故意惹人家蔺燕梅注意。我说:'别瞎闹了,金先生要管的。'他说:'按老规矩!什么保护人制度!打倒!'准是这个话,把人家吓着了!"

  "喝!我这好一阵子劝才把人家劝得放心了。"他又叙述了和蔺燕梅得对话。

  "何必你这么热心?迎新会也没有什么参加头儿!我就不去。"

  "这是你懒!迎新会是给新生第一个印象的地方。"

  "新生的印象是随时得到的,哪有这种人专门准备到迎新会上才收集印象的!你一不留神人家便有了印象。还有印象贵在正确。那种人为的印象是要不得的。"

  "我是尽我一份爱校的心!我是宣扬我们的好校风!思想学术自由,尊师重道,友爱亲仁!"

  "校风也用不着宣扬。好校风也不是建在大多数无知无觉的群众上,更不是几个败类能破坏的。校风好象是个有生命的灵物,他自生自灭,一点也勉强不得,又一点也不是偶然的。他是实实在在最公平的果实!"

  "什么果实!结在什么树上?吃饭吧!"傅信禅说。他其实很喜欢听这冯新衔的言论,当冯新衔兴奋的时候,他也确实有些言论。可是他的话易流入寓言。傅信禅就嫌麻烦了。

  "可惜这种果子实不具形体的!"冯新衔接着说:"不过他也有一种显现的办法!或者实成为一种半神似的偶像,或者分别几种不同的兴致有几个不同的人格来支持!若成了偶像,那种力量就埋伏在一校的爱好的学生们心里。这魔力会支配学生言行、嗜好及理想。使得到他的人气味相投,使旁观的人从他们的总人格中见到校风!若是他寄托在几个性格明显强烈的学生身上,这些学生就部分地代表了这偶像,他们被人崇拜,受人谈论,他们被模仿,为人称道,在有人使'西子蒙不洁'时,会忘掉自己去救护真理!比方我们单纯地爱戴功课好的人,大家就会在心理上给一个功课好的人一种崇高的地位。那地位不是偶然的。于是这一校的校风便是读书空气浓厚了。如果崇拜运动健将,那校风就是另外一回子事了。"

  "那么校风就只在几个人身上?"小童问。

  "若是这种英雄崇拜的情形,校风的的确是在几个人身上。其余的人也不能没有,他们的功劳在建造这光荣。他们是纳税人。而这光荣是用他们血汗建的辉煌宫殿。那些英雄们是他们不知不觉中所选的地基!纳税人每人所献有限,所以也不觉得。而存心破坏的人,如同叛徒,因为无人或很少的人向他纳税,所以也反叛不成。"

  "那我是什么呢?"小童说。

  "你是个纳税多点儿的人罢了。"

  这时大宴走来了。对小童说:"快点吧,我方才算计了一下,我们吃完饭就快去摘花都有点来不及!"

  "我们摘些什么呢?"

  "花在地上长着不显多,摘下来就不少了。三中小花掺着摘再夹点香草。"

  小童听见忙着扒了一碗饭就同大宴走了。他们先借篮子,想一想篮子不够,小童说:"让我把被单拿来兜!"他就把自己床上被单揭了。两个人一路说笑着去把花摘了。果然,地上的花不见减少而被单里已是一大包了。小童又配上点柏枝,说:"叫沈蒹沈葭她们去配上一点柏枝子,用线扎一扎,新生一人一朵。"两个人走出园子来,大宴说:"你一个人送去吧。"说着锁上了园门,把钥匙交给小童。小童接了过来,笑了一笑,大宴帮他忙把一大包花扶到他背上,看他走了。他自己再山上转了一会儿,又看见朱石樵在山上。朱石樵也不想去参加迎新会,也不想看赛球,他两个就去喝茶。

  小童一个人背了个大包,下了小山,走了一小段公路然后转上新舍南区墙外的小路,走进城墙缺口,穿过北院,过了文林街到了南院。一路上人家全瞅着他,偏偏他熟人也多,只得一路解释。一进南院迎头就碰见伍宝笙。伍宝笙今天也稍微打扮了一下。她天生的有一份尊贵气象,这一妆饰更显得华丽。她见了小童就说:"你上南院找洗衣裳房来了?背了一大包脏衣服?"

  "花!什么脏衣服!沈蒹沈葭她们呢?我牺牲了自己的被单!"

  "妈呀!那时你的被单!原来是白色的吧?"说着又一伸手。

  "那时很久以前的事了。最近他全是这么一种可爱的浅灰色的。"小童笑着就往里走。"啪"地一声把花园钥匙打在她伸出的手上。

  "明天午饭后我等你呀!"她也有事正往新校舍那边去:"洗洗脸来!"她转过了院墙到了门口文林街上,嘴角上还挂着笑。

  小礼堂地方很小。礼堂样式也不好。但是女学生们想:"既然答应了负责布置会场,也只有尽力布置。"等她们布置得有了个样子,她们又想:"实在怪好看的。若能够永远这样,别拆卸下来多好。"后来经大家合作布置好了,她们每个人都这么想:"若是没有我!哼!这回……。"

  小童进去时,大家正着急这花儿了。该放花的地方全空着呢。小童一进礼堂就喊:"喂!怎么?这样就算完了?连朵花儿也没有?"这一句沈家姐妹可慌了。

  "怎么没有花?"她们说:"伍宝笙就下午你准送花来!"

  "听他的!"一个又瘦又高的女生说。她两肩下斜别人看她古美人儿似的就叫她何仙姑。她姓何叫何仪贞:"他背上背着的是什么?"

  "脏衣服!"小童说。

  大家大笑起来。便过来抢。"别忙!"小童说:"有些石竹是要你们配上柏枝子,用线扎起来,给新生一个人一朵的!"

  "我们来扎!"沈葭说:"先生们也一人一朵!"

  小童就在礼堂打转转。忽然看见那身材特别高的金先生进来了。他就上去喊了一声金先生。金先生一看是他就说:"正好,"一面从口袋里掏出一付宽边眼镜,又摇出一个大名单来,说:"孝贤,你能不能在临时会场上自告奋勇也当一个大哥哥?"

  "我?"他嘴张得大大地。"我真想试试!"

  "金先生!"金先生听了一回头,看见是沈蒹在喊:"让他当个弟弟还差不多,你瞧瞧,地下这块脏布是他的被单!"

  金先生大笑起来。他原不过是玩笑一句,他乘这时掏出一个纸包来,递给小童。他说:"孝贤,这是暑假你抄《佛洛依德释梦研究》的。""哎呀!谢谢!"小童快乐地接了。

  "我看看这名单成不成。"沈蒹说。几个在扎花的女同学就都聚拢过来。

  "我也要看看。"小童把一包钞票装到制服口袋里。

  "你装好了!"沈蒹说。

  "哎呀!"小童忙又去解口袋。"这是漏的!我用手捏着吧。"

  "你这样太不行了。"金先生说。"这样你是太懒啦。不会动针线?"

  "我会,金先生。"他说:"平常我是装在那边口袋的,那边的不漏,有一个口袋够了。"

  "他也不懒!"沈蒹说:"他是太忙,金先生,忙着玩!"

  "沈蒹……"小童喊。

  "不用说了。"沈蒹拦着他:"下面准是罚我替你缝!"

  "正是这样。成不成?"

  "看完名单再说吧。"她接过名单来,顺手递给金先生一朵已经扎好的花。

  他们一篇篇的看。一共有五百多新生。大家顶多认得一两个同学的弟妹,许多都是一点也不知道的。小童说:"我知道三个人。这个范宽湖是同济来的。人挺不坏。范宽怡一定是他妹妹。还有这个蔺燕梅!你们等着看吧。"他一看蔺燕梅的大姐姐正是伍宝笙。他问金先生:"怎么这么巧?正跟我想的一样,蔺燕梅是外文系呀!"

  "陆先生特别叫伍宝笙照应她的。她是陆先生一位老同学的女儿,你认得她?我们还把她插在伍宝笙屋里。"

  "我今天才认得她,认得她不算,还认得她们一家。"

  "长得什么样儿?"沈蒹插进来。

  "你们听好!"小童四顾一下准备大讲一番。不过他并不能描画得多好。平日他对女人的注意又太简单,不够用来描绘,他想说什么"丝袜子",又是"或者会打球",也全不像一句话。他实在觉得满腹绝妙词藻,可是就说不出来。

  大家看他样子不象玩笑,越是要听。

  "她美吗?"沈蒹说。

  "嗳!太美了。"小童说。

  金先生看见这些女孩子们太认真了,觉得不大好。就说:"人的美是很难说的。算了吧。你们的花扎完了。他们赛球大概也差不多了。赶快,赶快!忙着开会啦。"

  "金先生,那个蔺燕梅实在太美。"小童说。

  "不要再说了。"

  后来,终于大家把会场完全弄好,人已陆陆续续地来了。演讲、游艺都过去了。新生也点了名。大半都到了。认了哥哥姐姐。金先生又担保决无欺负新生之事。范宽湖的姐姐就是沈蒹,范宽怡是沈葭。伍宝笙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就是妹妹蔺燕梅没有来。会散了。哥哥姐姐分别谈了一会儿,沈家姐妹又去拆卸会场。小童说:"我来爬梯子。你们给我缝破衣服吧。"沈蒹想了起来,她手里正忙,就喊她妹妹帮忙。沈葭接过衣服来说:"伍宝笙,你领小范去找宿舍吧。"又把范宽怡介绍给伍宝笙,然后忙着去缝衣服,显得又热心又勤快的样子,她想:"这样也好做个榜样给新同学看。"小童看了笑,他故意对金先生说:"保护人制度真实好法子!这鼓励比惩罚是更有用!人必人尊之而后自尊之!"一句话说在沈葭心上,她一针把指尖扎出了血。

  伍宝笙问明了她的两个弟弟都已注册了,没有什么别的事,就说:"我住这个南院十一号。你们住定了宿舍也告诉我,有事可以来,没事也可以找我玩,可是不许一直闯进来,要在门口告诉周嫂她们传?听见没有?"她亲切地说。那两个男孩十分拘谨,一直不说话,听完了,鞠了个大躬走了。他们两个倒因为同认一个姐姐,马上熟识起来,一个说:"蔡仲勉,方才这位是不是一位先生?"那一个说:"我也不清楚,看去像是的。你的名字叫什么薛什么超?我忘了。""薛令超。"头一个说。

  这边伍宝笙带了范宽怡进了南院里边一进的院子。范宽怡活泼得很,梳了两个小辫子。伍宝笙一边走一边就问她:"你是哪一系的?"

  "地质!"她快乐地说:"我父亲就是学地质的。他是中央地质调查所的主任,在重庆,我们一家全是学理科的。"

  "你有多少兄弟姐妹?"伍宝笙看她有点太爱说话,就想知道她在家里排行第几。

  "六个!"她说:"我顶小。我,还有五哥范宽湖,还是学生,其余都毕业了!只有四姐大学没上完,生病死了。"

  "你一个人上学不想家?"

  "不知道,也许想,也许不想。我也不是一个人。我不有个哥哥,今年也是新生。我有他作伴。"

  "你还有个哥哥,也在联在,也是新生?"伍宝笙是代她高兴,不料招惹出更多骄傲的话来。

  "范宽湖!你没看见?新生男生里顶高,顶神气的一个!"她也觉得不大对:"我是说很神气,不,总之还不错的一个。他在同济永远考第一的。这回为了欧战了,爸爸怕不能送他去德国才叫他转联大的,他什么功课全好。运动她好,音乐也好。若不是我这回跳了一放。他比我高一班的!我考的是同等学力!我才高中二,我中学差一年才毕业!"

  "我派到一位小妹妹你没看见她。据她的保证人说也是考同等学历的,年纪也很小。下次给你们介绍一下。"伍宝笙说。

  "她叫什么名字?长得也好看吧?"

  "她今天没有来。名字介绍时再告诉你吧。人我没看见过。今天她没有来。"

  "她是学什么?"

  "学外文的。"

  "外文?哦!考文学院容易一点吧?"

  "我不知道。考试是先评总平均分数才分院的。"伍宝笙是极有忍耐力的,她不愿用尖酸的话刺破她眼前这小女孩的骄气,她索性说:"不过以考的功课来说,文学院少考一门高级算学。"她又加一句。

  范宽怡还想说什么,伍宝笙看出她不免要碰钉子,却不愿叫她真碰上而伤了感情。她就用几句话把她压住。她说:"小范。我们这样叫你好吧?"

  "好。"小范又有许多话要说:"我从中学起,人家就一直叫我小范,因为我一直是班上最小的……"

  "好了。"伍宝笙说:"小范,楼上是十四号,你的房间是十四号吧?"

  "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手里有住宿证,我不会看见吗?现在上楼去吧。那边是到小院儿的通道。向左转是洗脸室,向右转等下你自己会知道了。"

  "一定是厕所!"

  "别这么喊!女孩儿家的!我也知道是什么地方。好了。我住十一号,有事,来找我也行。回头见!"伍宝笙依然一团和气地说了这些话走了。她心上想:"这样一个孩子偏派给沈葭,叫她怎么带得了!"她想着便往自己屋里走,上了楼走到门口,她想:"我可要休息一下了。"忽然,她听见屋里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哭。哭的声音十分细小。她再注意听时,哭的人已经听见有人来,止住哭声了。她一想:"蔺燕梅!"她想起来了。她住的是一个小房间,只住三个人。那一个史宣文尚未来。再一个就是早上陆先生告诉过她的蔺燕梅了。她忙开门进去,看见那第三只原是空着的床,已经整整齐齐地铺好了床单,枕头全是洁白的,一律缘了墨绿色的大宽边。一床湖绿色的被,和一床上好羊毛毯也全叠得齐齐整整地。书架上一小打新笔记本子,也全用厚绿纸包了书皮。桌上铺上了块和单一样的白细布桌布,也有绿边。桌上一个矮矮大口的绛红花瓶是细瓷的,一瓶子粉色石竹花。花前一本厚册子,册子前一瓶新墨水,还是装在盒子里的。瓶中插了一支黄杆新钢笔,册子上有几行字。册子边上桌布上有一块是阴湿了的,大概是泪水吧。那个蔺燕梅正仓促地想用册子把它遮住,她顺手作出阅书的样子,然而伍宝笙已经看见了。书合上了也是绿纸包的。她赶忙站起来很规矩地。

  "真是像白雪公主一样呀!"伍宝笙想:"我这个山里的隐士忽然在回家时发现什么布置都变得漂亮、耀目了,又多了一个神话中公主似的小姑娘!"

  "呀!这个进来的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蔺燕梅想:"她这么温柔,尊贵, 又是这么亲切的样子,就像圣诞节夜报喜讯的天使!白衣服,头发上有耀目的光!"

  伍宝笙心上喜爱极了。她方才在迎新会上未能遇见的一点空虚补上了。方才被那个小范气的那点不痛快,消失了。她看见果上的泪痕心上不忍问她伤心的原故,怕又惹得她哭。看她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小可怜儿地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是有很好的口才的。她若开口,便会不知觉的说出赞美蔺燕梅容貌的话来,又用一种亲热的口气,生怕小女孩怕生。她说话时的态度更是叫人看了舒服的。因为她永远是显得那么平易近人的。

  不料,这样小心的话还惊吓了这个更小心的心灵。"我来了有半点钟了。我是这么铺着试试的。是我把桌子改了个样儿?"她怯生生地。好像怕她才进宿舍时那点兴奋,使她大大的整理了一下屋子而得罪了她未见到的屋子旧主人。

  "真是!"伍宝笙简直是叹息了。"你真是太小心了。你是我的小妹妹呢。咱们坐下来说说话儿。咱们不是生人呀!"她握了蔺燕梅的手一齐坐到她那又新又漂亮的床单上。她带着笑,又真像姐姐似的:"我早知道你了。你听,你叫蔺燕梅。你是考同等学力取的,上外文系,保证人是我的系主任陆先生。新生保护人,就是我,我叫伍宝笙是你的大姐姐。"

  "姐姐。"蔺燕梅叫了一声,仍是怯生生地,不过却像含了无限喜悦。她垂下眼皮,与捏了伍宝笙两手的小手,一切,全像轻轻地说:"我真愿意有你这样一个美丽的姐姐!"伍宝笙又看到她垂头时那圆圆的两肩。一头柔发。

  "姐姐"蔺燕梅抬起头来。"你是不是也住在这屋?"

  "就是这屋。陆先生特别把你派在这里的。他也是新生导师的一个。"

  "还有那一位呢?这里一共三个术。"

  "她叫史宣文,还没有来。不要紧蔺燕梅。人人都会喜欢你的。"

  "你也是学外文的?"

  "不是,我学生物,史宣文学心理。"

  "啊,真是,我忘了陆先生是你们系主任了,又问你。真对不起你,姐姐。"

  "别这样。弄得我也拘束得很了。你喜欢上大学吗?"

  "真喜欢!姐姐!我真喜欢!我心上快活极了。我……"

  "你还会喜欢你的先生,你的同学的!你在大学里一定快活的。你想家吧。"

  "不!"蔺燕梅不知所措地说。她又手去触了触才合上的册子。"不是,我也有点想。我方才写了一点日记,我才想起家里。"停了一停。又说,有一点作娇的样子:"你不喜欢人哭吧,姐姐?"

  "别说了!"伍宝笙又握了她的两手偎在自己脸上:"我听见你哭,又看见你这个小心样儿,我真想……我真想……蔺燕梅!我有时候也哭的。"

  蔺燕梅就鼓起小嘴,把眼睛睁得圆圆地,望着伍宝笙点了点头,仿佛是说:"可不是吗?"两个人就欢乐的笑了。

  "我是姐姐,"伍宝笙说:"你叫得怪甜的。我叫你什么呢?小蔺?"

  蔺燕梅不说话。等着。

  "不好。"她接着说:"小什么,小什么太俗了。我就叫燕梅。"

  "好。"燕梅说:"我家里都这么叫我。"

  "你的家不是也在昆明吗?陆先生说的。"

  "在。在巫家坝航空学校。远得很哪!"

  伍宝笙点了点头。

  "姐姐,联大的学生好极了,中午我还遇见两个男生在陆先生花园里,他们待人也真好。姐姐,怎么还有人说要欺负新生呢?"

  "我也不信。"伍宝笙笑眯眯地:"会有人来欺负你。"

  "没有!是没有吧?"

  "一定没有!我问你中午在陆先生花园里你碰上了谁?"

  "一个高的姓宴,一个矮的姓童。"

  "是他们说要欺负新学生 ?"

  "没有。姐姐,他们才好呢!他们没有说。若不是那个童孝贤给我解释了半天,下午真不敢来开会。"她说着不觉想起早上那一双锐利的眼睛,她才到联大门口一下车,便把她几乎吓得不会走的那一双眼睛。那一件深色的蓝布长衫和使她心悸的一幕经验。她初到学校,心上一团高兴。才一露面就听见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喊她长得美。不料为了看这小姑娘就遇上了那双男子的眼睛。真可怕呵!她接着说:"早上我注册时候听那些男生说'打倒保护人制度!'口气好凶呵!"她说着小声吐了一口气。

  "对了。下午会你为什么还不到呢?你不是听见别人解释了吗?"

  "我来晚了,在爸爸朋友家吃午饭,人家不放我走。我说勤务兵已经把行李送来了没有人收,才放我来的。"她说时看见伍宝笙看了桌上的花一眼遂又接上:"这花也是他们给的,我进门看见已经开会了就没进去。一个人真想家。"

  伍宝笙因为跟她熟了,就尽管爱惜地看着她的小嘴说话也忘了回答。

  "爸爸说,今天还叫我回家住,明天才住学校。今天因为答应说来开会不能不来。早知道来也是晚了,我不来了!"她又猛然觉得这话顶撞了这位好心的姐姐。又忙说:"爸爸说马上来接我的也没有来!"

  "燕梅!"

  "姐姐?"

  "燕梅!"伍宝笙的声音竟像一个慈爱的母亲。这个可爱的孩子才与她相处不过几分钟,便把她几年来作学生心上未感觉到的一种纤巧,微妙的心理引动了。

  伍宝笙的美丽是天生的,她自己从未感觉到它。她太用功,又太聪明,所以她心地净明如镜。开心的笑,快乐的梦,给了她无牵挂的三年黄金也似的学生生活,使她在光辉又轻快的日子中忽然在这肤色鲜丽的女孩身上,她找出了女孩子另外一份幸福,是她一直不曾追求过的。那些幸福又像撩人的芒草,撩不到她这非世俗非人间的女儿的心。她看了蔺燕梅半晌说:"燕梅!你真美!"

  "姐姐,"燕梅的声音都有点颤了:"你真美!我没看见过这么样叫人爱看的。"她两个不觉都有点想哭。不觉抱在一起。又都觉得不像。放开了手。看了一看甜甜笑了。

  "伍小姐!"楼下周嫂锐声的喊。伍宝笙就说:"看看是什么事?"说着跑了出去。到了门前。这里是一个长楼廊,房间的门便是一排开在廊上。

  "你家。陆先生找你,在会客室。"她永远是那种平淡,无动于衷的样子。

  伍宝笙告诉蔺燕梅等一下。就跑下楼去了。她们的房子是守着楼梯口的。听着伍宝笙轻捷的脚步下了楼,蔺燕梅便觉出这个姐姐太感动人。她两手紧压着自己的胸前。她真想说感激的话却不知向谁说好。她觉得喉间有许多快乐压着。同是这间空屋子,她初来时凄凉的感觉已没有了。

  伍宝笙到了会客室,一看,陆先生陪了一位中年军官、两位太太说话。三个都是不认得的。陆先生看见了就说:"宝笙,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蔺先生蔺太太还有宋太太。这是伍宝笙。燕梅的大姐姐!"两位太太一见了伍宝笙这样人品,马上不绝口地称赞起来。伍宝笙红着脸,忙笑着叫了"伯父,伯母,宋伯母。"说:"听燕梅说今天要接她回家的。两位伯母愿意不愿意进来看看我们宿舍?"两位太太说笑着就跟了来。蔺先生也想进去。被陆先生一把拖住说:"慢着!入了紫禁城作父亲的也进去看不得了。"说得伍宝笙也回过头来看了蔺先生笑。

  一路上两位太太问长问短,竟比要给伍宝笙作媒还要周到。伍宝笙不等走到楼梯口,就喊:"燕梅!你看看谁来了!"

  蔺燕梅一听见从门口走到走廊上一看,喊一声:"妈咪!"就飞下楼梯,依在母亲怀里,推也推不开了。叫她带上楼去看看也不肯,叫她去拿大衣,怕晚上凉,也不胩,不定期是这个新姐姐给拿的。伍宝笙拿下大衣来看她还在撒娇,就笑着羞她说:"想不到你还有这么一手呢!"蔺太太说:"伍小姐,叫你看见了不要紧。下回索性撒到你怀里去呢!"她听了看看蔺燕梅,蔺燕梅正把脸藏起来也偷看着她笑呢!

  她们走到外面,蔺先生陆先生迎在一路,大家说着笑走出来,伍宝笙送她们一齐上了车。蔺燕梅看看弟弟不在车上,说:"还到宋伯伯家?"宋太太说:"这么忙着回家?"蔺燕梅笑了一笑对伍宝笙说:"我有个小弟弟,下次叫你看看,姐姐。"蔺太太说:"对了,下次我叫燕梅请你来我们家玩。"伍宝笙笑着点头,车开了。

  在车上,蔺太太说:"燕梅!美了这十年好了,可叫人家伍小姐比下去啦!"

  她听了只笑着不说话。

  "伍宝笙人好得很,"陆先生说:"功课品行,人缘儿,全是第一等!"

  "我姐姐人才好呢!妈咪!"她说:"我没见过这么美的!"

  "不想家了吧?"宋太太问。蔺先生也用玩笑的眼光却又认真的看着她。

  她点了点头。低下了。

  她又想起那一霎那的凄凉。离开了家,又还没见到伍宝笙,独自记日记的那一霎那。才离开父母半小时,就心上凄凉得一直温暖不过来。她不觉又依紧了母亲一点。忽然她又想起伍宝笙的容貌,声音,一丝温情流上心头,她打了一个冷战,仿佛又回到春阳里,心花又放了。她抬头看着蔺太太。蔺太太推她一把笑着说:"笑了,小心眼儿上想些什么?过两天该赖在学校里喊不回家了!"作母亲的自己说着不觉也有点心酸:"别这么挤我!都上了大学啦!"

  一车的人都笑了。

 四
 

  第二天一早,大宴起来去找小童,因为他昨天晚上知道小童有了不少钱是金先生给的,他不放心那钱叫小童自己带着。到了五号宿舍门口,他并不进门,一直往东墙外面找。小童果然蹲在地下和兔子玩。手里拿了一本德文文法。大宴看见就喊他:"小童!请客吧。金先生钱给你啦!"
  "哎呀!你怎么知道?"

  "冯新衔说的。"

  "冯新衔?更奇怪啦。"

  "传信禅告诉他的。"

  "妈呀,我还没看见传信禅呢。"

  "他昨天晚饭时听周体予说的。"

  "我不信了。"

  "宋捷军昨天一天没在这边吃饭。"

  "何仙姑?"

  "是你告诉的。你自己喊的。现在差不多熟人都知道啦!"

  "大宴!"小童悲哀地说:"我实在想表演一次守秘密!这回又完啦!"

  "你的事就天生的秘密不了。这是上帝厚待你!"大宴想起他说的那些什么接近上帝的话来:"金先生把钱递给你时你就一嚷。沈家姐妹就猜了个八九分,用话一试探,偏偏你就口袋也是漏的。真泄气!"

  小童一听,忙去口袋里一摸,钱不见了!他慌了起来。大宴说:"你起来各处找一找呀!丢不了,准是顺手放在什么地方又忘了。怎么?蹲在地上不肯站起来?"

  "我没放在别处。"小童说:"一定在身上。"他还是蹲着。

  "你右边口袋里是什么鼓着?"

  小童伸手往右边口袋一摸。有了。他笑着说:"我想起来了。昨天沈葭替我缝好了两边的口袋。本来我右边口袋早漏了,很久不装东西了。昨天装了埋骈。所以今天想不起来。"

  "那你昨天怎么想起装进去的呢?"大宴问。

  "我为了要养成新习惯,好利用两边口袋。"

  大宴又大笑起来:"现在又有一个新问题。你为什么一直蹲在地下不起来?"

  "我和弟弟玩。"

  "那么,我来替你放鸽子。"

  "鸽子已经放了。"

  "哦!"大宴说:"你原来不怕我这一计。我索性拖你起来吧。"

  "别!别!"小童忙喊:"我起来,你可别笑我。我今天特别有事!"

  "我知道!"大宴说:"就是要你一句老实话。谁叫你装什么腔?"

  小童站了起来,大宴一眼就看见他脚上有一双灰色运动袜子。他的裤管很宽。然而很短。蹲着看不见袜子,站着可清楚极啦!

  "我今天作客!"小童又是笑嘻嘻的了。

  "一早就把脸洗了?"

  "洗了!"

  "白费事!"大宴说得确确凿凿的。"电影是下午才开的,到那时两手,一脸,准又是脏的,还得重洗!"

  "我就重洗!"

  "你哪来的袜子?"

  "喝,箱子里翻了一早上!不过有一只是破的。"小童就像对自己说似的:"左脚的不破,左脚的不破,左脚的不破。记住了。"

  "又是什么鬼?"

  "练练记性。"

  "这里还有毛病。"大宴说:"你又离上帝远一点了。近来你已经快找不到上帝了。"

  小童忽然想了起来:"到底你怎么就把我的大秘密知道了?"

  "一共有三条路线!"大宴像发表演说似的:"第一、你一嚷,何仙姑在场。宋捷军打完球去找何仙姑。何仙姑和他两个都是没话可谈的,就这么一讲。他听了,很得意,就到处讲。他告诉周体予,说晚上不来吃饭,说他见到了何仙姑,就顺便搭上这么一句。周体予听着好玩,吃饭时就告诉了傅信禅。傅信禅和冯新衔一桌吃饭,当然知道啦。他两个一块去泡茶,我去晚了,傅信禅已经走了,冯新衔一个人在看书。我两个喝完茶走时,冯新衔说叫我给钱,他口袋里剩的一点儿钱要今天吃早点用。我给了钱出来,他说若是你在场就好了。我问是怎么回事?他说是你得了金先生给的暑期工作的钱。又告诉我这一大串。回来,余孟勤看见我,问我看见了金先生了没有?我说没有,他关照我说金先生对他讲你用钱太没算计。他怕你暑假里功课少净玩,钱就用得快,故意积到开学时给你,怕你开学愁钱念不好书。又知道你爱请客,怕人敲你,所以给你时还来个暗手法儿。偏偏你一下子就弄穿了!他笑得不得了,说叫我替你管着点,这是第二个路线。怎么样,老法子?"

  小童的钱一向是放在大宴那里。大宴管着他用。大宴比银行还好。并且他也不能存银行,他的事永远没有固定准儿,说不定什么时候用,又老是记不住银行办公时间。大宴总早替他想好了,按时给他。他常常奇怪地说:"大宴生活两个人的生活。"他想起老法子来,就把钱递给大宴。大宴一看,不少。又数出一部份给他,说:"下午去看电影时候请伍宝笙帮你挑一双鞋。这双破得不值得再补了。"

  "哎呀!你真行!早上我还想着下午买鞋呢。给你钱就忘了。"他又接过那一部份来:"这次卖鞋该算是我自己想起来的!我早上确实想了半天!"

  "你的事没有半件不在别人意料中的。别人猜不到你的又早早闹得满城风雨!"

  "冤枉!冤枉!"小童喊:"最近我确实是好多了。这回钱的事还不是都是别人说的!"

  "慢着!"大宴说:"我要先说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好了,我将才只说了两条路线,第三条,是你自己得意时告诉人的。得意的时候小心撞了别人的伤心事。想想!你昨天对谁说了?"

  "我已经想到了。"可怜的小童慢慢地说:"朱石樵不高兴了?"

  "他不会的。他跟你很好。不过你昨天太得意了。"宴取中真不忍说他:"你请他吃东西不要紧,何必说什么暑假应该工作!什么抄论文也可以长见识之类的话?他现在穷得要死。又偏偏暑假中本来也有工作可做,可是你知道他是忍受不了抄书这种工作的。"

  "我真是没有坏心!"小童痛苦地说。

  "我当然知道。他也知道。"大宴说:"可是人做事这一步还不够。比方说你心上不愿意叫他难受,你就该在没坏心之外再加点好心。用点心思作人吧!如果你本心并没有想叫人难过。蓄意不算成功,成事才算成功。"他还想说:"这也不算离上帝元。"不过作不忍说了。

  "我真是不成!"小童说:"大宴!他现在穷我也不知道。怎么也看不出来?"

  "全像你呢?"大宴说:"什么都叫人看得出来!"

  "我想,"小童眼光灼灼地说:"我不买鞋了,把钱给他!"

  "又来了。"大宴笑了:"昨天晚上听了余孟勤的话,找你找不着,你就已经请了客了。你晚上又没有吃东西的习惯,他是夜晚用心思的人,吃了不消化的。两个人吃那么些是干什么?现在又要把钱给人了。你给得起?你晚了一步,我一早已经给他了。"

  小童听了,放了心,就不想这件事,他说:"好险。我又差点忘了还周大妈上个月豆浆钱。"他是听了大宴的话把早点包给周大妈的,这样免得没钱去吃早点时就挨饿。不过这并不妨碍别人请客;蛋另算钱,豆浆照价扣除。

  "走。"大宴说:"今天我请你吃吧。把下月的豆浆钱也给了。晚上回来有新鞋给我看就行了。"小童把德文法从窗子丢进屋去就一同走了。

  下午三点钟,准准地,小童到了南院。他没有表,他足足看了五次南院门口警卫室的钟。他找到周嫂。周嫂说:"找伍小姐?"他点了点头。周嫂早已往里走了。

  伍宝笙下午没去试验室,她吃了午饭就躺在床上看一本书。蔺燕梅一直到两点钟还没有来,门一开史宣文倒来了,提了个小包,顺手扔了个小扁纸盒给伍宝笙,正打在她身上。她"哎呀!"一声,翻身起来,一看是一盒纸牌。

  "新桥牌!"她喊。

  "我叔叔送我的。"史宣文说:"昨天我和我叔叔一边,我父亲和我弟弟一边。叔叔说,我们赢了牌就给我,他们赢了就给我弟弟。叫我给赢了来!"

  "咱们来玩!"伍宝笙说着就往外跑。

  "人不够呀。"

  "我这就是去找人去!"她说着跑了。她去找沈蒹沈葭,正好范宽怡在那儿。她说:"小范你也来。我三点钟有人来找。到时候人就不够了。"

  "我这就出去。"小范神气地说:"我跟哥哥去看'乐园思凡'!"

  伍宝笙就跟沈家姊妹来了。一进门,史宣文就说:"这屋子怎么漂亮起来了?"

  "来了漂亮的人啦。"伍宝笙说:"蔺燕梅,这个床就是她的。小孩儿,才好呢。我真想我自己怎么就没有个妹妹!"

  "蔺燕梅!"沈葭说:"我还没看见人,耳朵已经装满了她的名字了!"

  "是什么样儿?"沈蒹说:"怎么不在屋?"

  "念什么系的?"史宣文一边把花瓶拿开。一边戴上了一副大眼镜。

  "外文系!"沈葭说:"我早听说了。外文系男生有好些个都准备着了!"

  "别糟蹋人!"伍宝笙说。她们一边坐下来打桥牌,一边谈话。谈的全是蔺燕梅的事,伍宝笙处处说蔺燕梅可爱。沈葭说:"够了。已经说得成个公主了。我大概今生不会见到这么个美人了。"

  "你至少至今不曾见到过!"伍宝笙淘气地把嘴一撇:"而且我一直觉得她就是白雪公主。"

  "唉!"沈葭叹气说:"白雪公主!我就是爱那样的人!宝笙姐,你叫我认识她吧。这些男生里哪里有人配爱她!"沈葭是个好心眼儿的女孩子,她又净是些不着实际的幻想。她并没有看见蔺燕梅,依她这性情单凭"白雪公主"四个字,加上一点她自己的幻想,她就能若醉若狂地爱这个人。伍宝笙不会这么快想到爱情的。沈葭却是专门联想到鸳鸯蝴蝶的梦上去。伍宝笙看了她这个痴神气就说:"你跟那些男生醋什么劲?今天她一定会来。来了你认识她还难?她也一定喜欢你。我看你们性情倒一样。"她们说着话已经打完了一个双局。又开始第二个了。

  这时门上一响,不等回答进来了一个人,身形瘦瘦的,短短的头发,布衣裳,可是一片聪明神气就从两个眸子里向人逼射出来。

  "凌希慧!"伍宝笙说:"来得正好。我恐怕马上就出去了,已经三点多了。你替我打。"她站起身来:"我叫了两个黑桃,是我第一个叫。"

  "我正是来找你的。"凌希慧说:"童孝贤在门口找你,周嫂叫我替她叫你的。"她说着坐下来:"这个叫法不好。你怎么叫得这么高?我改成一个好了。"伍宝笙和史宣文是一边的,上一个双局她们输了。史宣文玩和念书是同样用心的。她看见精明的凌希慧把伍宝笙替下来心上十分高兴。她说:我们要赢回这一个双局。"

  伍宝笙一边摆头发一边笑道:"老姐姐,对不住,等等叫凌希慧来赢吧。我去看电影去了。"

  "就是你鬼机灵!"史宣文说:"一句话也逃不过去!"

  "所以啦!"凌希慧说:她天天说我口齿逼人,自己也是一样。"

  "我是跟你学的。"伍宝笙一直是微笑着。凌希慧却不多说。

  "看电影?Garden of Allah?小童请你?"沈葭说。

  "我请他。"她一边说一边走了,顺手披了一件夹外衣。她身体长,穿的外衣是件男人西装样式的,显得很英武:"我带点心给你们吃。"

  她走出去了。沈葭说:"伍宝笙身材好,穿什么衣服都好看。"又说:"怎么听她说起来,那个蔺燕梅比她还好看?"

  "什么好看?"沈蒹正作牌,她抬起头来问:"'乐园思凡'?我看并不好看。你怎么今天又说起好看来?"

  "伍宝笙!"沈葭说:"我说蔺燕梅不会比她好看!"

  "我根本不信什么蔺燕梅是会那么个样儿!她不定又弄什么鬼。"沈蒹说。史宣文听了说:"不会,伍宝笙神气是说真话。"

  "打牌不打?"凌希慧说:"一天到晚好看不好看的!"这时沈蒹才发现凌希慧的这一局已是赢定了。

  伍宝笙同小童一道走出来。一路走着,一路计划都作些什么事,他们说好的两件事之外,伍宝笙想在过光华街时顺便看看商务印书馆有新书没有,生物系专门期刊阅览室是由她管的,她也管收集图书。他们从翠湖中间穿过去,到了翠湖东路的头儿上,上了青莲街的大坡,走完山西路,南路,到了正义路。伍宝笙忽然向小童说:"金先生把暑假你抄论文的钱给你了?听说还不少呢?"

  "嗨!"小童叹了一口长气。

  "怎么啦?丢啦?"伍宝笙吃了一惊:"沈葭说她为你缝口袋还把手指头尖扎出血来了呢!"

  "不是丢了。"小童说:"大宴说我一点什么事全闹得满城风雨。"

  "吓死我了。"伍宝笙也松了一口气:"我说,还是小心一点儿好。别真丢了,又是满城风雨。你的口袋靠不住。我昨天替你想想。分出一部份来买一双鞋。瞧瞧你脚上这双破鞋!那一部份交大宴给你收着!也用不着存银行了。"

  "完了!完了!"小童跺着脚索性不走了。

  "又是怎么啦?"

  "我的事不但一丁点也出不了你们算盘,而且也都用不着我自己想啦!"小童说:"大宴早上说的就是客观一套!我已经全照办了。你给!那一半已在大宴那儿了》"

  说着把钱掏出来给伍宝笙放在皮包里。他说:"我满想自己记着买鞋的,偏偏又忘了。"

  "钱带出来了,好。马上买。"伍宝笙说:"走,那边就是一家鞋店。"

  伍宝笙替他挑了一双最坚固而不算顶贵的鞋。叫他试,他坐在那里发起呆了。伍宝笙说:"试呀!"他说:"别吵。我想想看。"

  伍宝笙低头一看说:"咦?今天穿了袜子?"他听见不好意思起来。店里看见这么一个漂亮的女顾客,就有两三个闲店员过来看。

  "还说袜子!"小童气愤愤地:"我就是在想哪一只袜子不破!"一句话大家哄然笑了起来,弄得伍宝笙脸上红成一片。小童说着脱下左脚鞋来,袜子并不破。他更生气了:"早知能碰巧,也在傻想了。"一气,把两只鞋都脱下来。把袜子扯了。扔在地下。大家又笑,有人还故意高声怪叫。

  伍宝笙说:"算了,算了。"便把皮包挟在腋下,蹲下去把新鞋替他赤脚穿上。一看刚刚好。说:"就是这双吧。"便付了钱。小童找着那个怪叫的店伙说:"怎么样?没有见过破袜子?送给你吧!破鞋也不要了!"那店伙气得要命,涨红了脸却不会说话。店主是个老者,走出来,向小童道歉,把那个店伙喝退。伍宝笙向小童说:"走吧。你专门替我惹事!"

  走过了光华街口也忘了去买书,就一直到了南屏电影院,看见已经开门卖票了。伍宝笙把钱交给小童。小童去买了票来。看看五点才演,还有有大半个钟头。座位买得很好,两个人都很高兴。小童说:"鸡油大汤元!"伍宝笙笑着说:"你就是吃忘不了!"两个人就去吃。小童要两碗,一下子吃光。伍宝笙才吃完一碗。每碗四个。伍宝笙看了小童笑笑说:"不够吧?我今天也能多吃一点。再要一碗,我分你两个好不好?""你真能猜我的心思!"小童赞美地说。

  时间差不多了。他们去看电影。果然如伍宝笙所说:表演得十分好,尤其是描写那个男主角从修道院逃出来,那些复杂心绪,描画得深刻。他一方面不耐修道院生活,一方面又适应不了外面的环境。那个女主角的性格和心理因那个滑稽的导游一亲也十分引人深思。那沙漠的景致,土人习俗,还有那无边大漠上的风!那大风!那无处来,无处去的大风!一直敲在看的人的心上,使他们感觉出神的力量。在末尾,男女两个又各自回到修道院去时,看的人反倒才觉得心安似的。这样一部片子又偏偏是天然五彩的!小童看呆了。伍宝笙说:"宗教的力量在中国日常生活不大感觉得出来。难怪沈蒹她们说不好。其实应当用人家的眼光来看。"

  "沈蒹沈葭这种地方不大成。"小童说:"沈蒹还念历史呢。光念笔记本儿!朱石樵比他强得多了。"

  "对话也特别好。"伍宝笙说,她的英文是出色好的。

  "那个男的有时嘟嘟囔囔地我也听不清楚。女的声音真好听。"

  散了场大家往外走。小童看见前面是周体予,傅信禅,冯新衔三个人。跑过去叫在一起。他们三个是听了朱石樵的话来的。这时伍宝笙也看见了范宽怡,和一个高大衣饰整齐,相貌也挺聪明的年轻男孩子在一起,那个男孩子真向伍宝笙看。伍宝笙觉得仿佛见过却不认识。小童说:"范宽湖!伍宝笙你认得他?"她低声说:"哦,我认得的是范宽怡,他的妹妹。"这时范氏兄妹走过来了。范宽怡看见了伍宝笙就说:"伍大姐,这就是我哥哥,五哥,范宽湖。"伍宝笙和他拉了拉手,就把小范介绍给大家。小范要介绍她哥哥。小童说:"不用了,全知道了。"就去拉了手,他转身向伍宝笙说:"范宽湖你一定见过。去年我们春假游路南石林。宋捷军他们和同济打球,被人一把,不留神,给来了个大跟斗!就是他,他身体多好!"小童实在羡慕范宽湖的身材。他自己比伍宝笙还要矮一点。

  周体予便笑着向范家兄妹说:"你们全是学地质的吧?"

  "我学物理。"范宽湖说:"她学地质。"

  "咦!你怎么问得这么巧?"范宽怡奇怪起来。

  "地质调查所范教授我是知道的。随便问一句玩。"周体予说。

  "你怎么认得?"小范接着问。

  "我们有一次野外工作比赛,是由范先生评的分数。他还给过我一封信呢。"周体予是厚朴,谦虚的人,他客气的说。

  "周体予。"范宽湖对他妹妹说:"写'昆明地理'得第一的,你忘了!"他又对周体予说:"我父亲还有一封信叫我们带给你呢。大概是收集材料的事。正好遇见了。"大家谈得起劲,小范尤其高兴,邀周体予三个一同走。因为小童和伍宝笙要去书店找书。他们一帮人便走了。伍宝笙回头看看对小童说:"范宽怡是个厉害脚色。你看着吧。"他们两个又往南走下去了。

  刚走了几步,小童说:"伍宝笙,我实在饿了。"

  "我说你这个肚子真厉害。"她说:"你吃的汤元抵得过小饭量的一顿饭了!"

  "你饿不饿?"

  "我也有一点。"

  "别说了。"小童看见一家小馆拖了伍宝笙便进去:"干脆。"

  他们吃着吃,小童想起采了一下午花,报酬竟如此丰富。又想起和大宴说过要请她一次的话,就看了她笑。把人家笑糊涂了。

  "不许这么个傻样子!"伍宝笙假作生气说:"也不管这儿有多少人!"

  "大宴说我该请请你了。可是又不许我专门去请你,怕弄得你不好意思。现在我想不是正好吗?"他快乐地说。

  "大宴净不教你好事。"她说:"不过这话倒是该教给你的。这样吧。今天不算数,全算我的。下回你正经来请我一回。"她玩笑地说。其实小童想请也办不到,钱在伍宝笙皮包里。伍宝笙拿着皮包对他笑一笑,又说:"今天脸也洗得干净,居然还穿了半天袜子,要不要我告诉你应该打扮成什么样子去找女孩子玩?"

  "我不找女孩子玩!"

  "那也不行。"伍宝笙太懂得这小孩子的心理了:"明天二十岁是不是。我帮帮你的忙。"她又马上感到她对这小孩子一经提起,便无故放下的责任。

  这时小童仍在想大宴教他如何做人等等的事,他见了大宴,一切便是大宴了,见了伍宝笙,一切便都是伍宝笙。有时,他把两个人的意见也比较一下,他就有更多的收获。这时又是一个问题到了他心上,这问题他曾想了昨天一晚上,现在又差点忘了问:"伍宝笙,又有了问题。昨天中午冯新衔给我说,说一个学校的校风,是英雄崇拜式的,那英雄之一切,就是校风。"他说时,心上的英雄就是她,大宴,余孟勤,朱石樵这些人。

  "那意思就是说,崇拜运动选手的学校,校风是运动好。崇拜风头人特的学校,就显得气质浅薄?这话是对的。"她说。

  "对了。简直就对。并且,这话当然也包括英雄可以不止一个的意思。一个英雄也不见得便代表所有的英雄性。"

  "当然。这话都对呀!还有呢?"

  "他又说,群众,庸庸碌碌的一般学生是无作用的。他们不过是纳税人。每人只纳一点税来建造那名誉的宫殿。这宫殿是拦阻不住要被建起来的,一两个人反叛也不成成功。"

  "当然。而且这宫殿的建筑是个合力。每一份小力量也都有他的意义。或是改了宫殿的外形,或是创造力的方向。这宫殿之成功,不管你喜欢他不喜欢,他是最稳固的,因为他是最公平的产物。"

  "都对。"

  "没有别的了?"

  "有。他是对,可是不完全。不过也难说,这是我们的意思与冯新衔的意思不同的地方。拿他的性格,态度来说,他的话是全了。"

  "还有,昨天我们摘花时……"

  "哈!你可要露马脚了。我早知道。我没问你呢!要不打自招了。"

  "什么?"

  "你是一个去的吗?"她说:"我说好不叫别人进去的。"

  "是大宴。没关系吧。伍宝笙,全亏他才把花采好。"小童知道她不会怪他:"不过你怎么知道的呢?"

  "有耳报神。不管这个,你先说你的。"

  "大宴听了我把冯新衔的话说了一遍,他说那太消极了。他说,还有一种人是工程师,这些人必是个性极强,又极明显的人,他们指导纳税人工作的方向,他们领导纳税人。纳税人比方是一条牛,他们是一根细绳。牛很要以把这细绳弄断,可是它却被这细绳牵了鼻子走。细绳自己作不成事,可是有力的牛一到,地上便深深的耕了一条沟。"

  "大宴比冯新衔积极些。"

  "话是这么引起的。"小童说。他想说他力劝蔺燕梅依赖保护人制度的事。可是蔺燕梅的倩影蓦地上了他心头,他呆了。"我们早上在陆先生花园里遇到了一个新学生。""还有她一家人?"

  "你藏在花里了?"

  "用不着。蔺燕梅和我住同屋。我全晓得了。"

  "那样全省事了!我还知道你是她的保护人。"小童说:"就为了宋捷军他们说打倒新制度吓着了她。我拼命解释。冯新衔说很不必。宋捷军如果失败,那么在这一点上说起来,新制度就是校风。他如果成功,就是他的纳税人多,他就是新校风。我是多余的。不过顶多顶多是一个大的纳税人而已。大宴说的简单,说金先生提倡新制度,他便是工程师,是牵牛的绳。我是打牛的一条鞭子,如果夸张说的话。伍宝笙,这样就完全了么?"

  "依着这条线儿想,只能想这么许多。"她慢慢地说:"他们的思想的方法很好,走直线,你得学一学。不信你就听听刚才你说的话,多乱。换一个人未必能懂。走直线是第一步,是学着思想的保险办法。"

  "你的意思是他们说的不完全?"

  "我只要替你说一句话就够了。"她用手指了小童说:"你不只是一个纳税人,或一条鞭子,你在纳税,出力之外还是个保卫这牛,这细绳,这耕出来的沟,这整个宫殿的一个兵丁。"

  "真好。唉,真好。"小童说:"不然我冤枉死了。不但我一个人冤枉死了。很多这种一片热心肠的人全埋没了。他们爱护一件真理,常常甚于爱他们自己。他们不能忍受外力对这整体的摧残,更要自动的去打退毁谤。得失利害,他们全不计较,他们一片真爱是没来由的!"小童严肃起来。

  "别停!快接下去!看看还有什么收获!"

  "不止有兵丁,有义务宣传的人,并且有专门去发现的人,如同海滨上清晨去拾海星,贝壳的。有肯用自己的血液去培养一种动物幼苗的人,如我们试验中用血液培养心脏的横纹肌,还有人在恶劣环境下去保护他所相信的使它能以渡过这一阵攻击,如细菌能有胞子的厚衣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