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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述历史:在西南联大的日子里 | |||||
| 作者:陈为汉 张家钊 文章来源:《当代史资料》2006年第1期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5-22 | |||||
| 口述者:陈为汉,四川省社科院研究员 采访者:张家钊,四川省社科院历史研究所副研究员 时 间:2005年12月24日 地 点:四川成都市大石东路鸿祥茶楼 1944年考入西南联大 西南联大(以下简称联大)在云南昆明。从四川去,道路很难走,且土匪出没,亲友们均主张我乘飞机去,但我父亲要我受点锻炼,就安排我走川滇东路,由我父亲的义子周雅伦带着我和我的一位同学李仲福,从重庆乘小火轮到泸州,再乘破旧的“黄鱼车”,由叙永经贵州的妈姑,毕节到云南的宣威、曲靖,转到昆明。一路上十分辛苦,在妈姑还遇到一场火灾,行李大部份烧毁,到昆明后重新购置衣服铺盖。 到昆明后就到联大报到。联大的生活是很艰苦的,校舍很简陋,比当时重庆沙坪坝的中央大学还差。教室的屋顶是洋铁皮盖的,部分宿舍是茅草屋。但在联大所在的文林街一带,可以找到一些出租屋。我有一段时间就在外面同李仲福租房住。我们住的这个院子很有趣,租房的同学各色各样,有进步学生,也有三青团学生、国民党学生。我们和张尚元、张尚鷟兄弟算是偏左的中间派。还有一些同学,打伙租一个院子,请老妈子做饭,照顾生活。那时昆明的物价比重庆高,但绝大部分学生都可享受公费,吃饭、住宿不交钱。 我们联大的课程,跟现在大学的课程不同。大一学生,无论是理工学院还是文法学院,都要上国文课。文法学院由两个老师教,一个教文言,一个教白话。我的文言老师叫罗庸,是研究《孟子》的专家;白话老师是沈从文,记得有一天他和夫人吵嘴,一直吵到教室门口,他进了教室,夫人就在门口等着,下课后他们又继续吵。 联大一年级学生的主要课程的教学,一般都由该系资深教授担任。我们经济系的学生,一年级的主课《经济概论》,就是经济系主任陈岱孙先生亲自讲授的。陈先生是我国经济学的一代宗师,许多著名经济学家(包括后来的厉以宁等)均出自陈门。 陈先生的《经济概论》是联大很具特色的大课。上课人除了本系学生外,还有文、法学院及理、工学院慕名而来的选修生和旁听生,约百余人,济济一堂,洋洋大观。陈先生上课不用讲稿,但讲起课来条理清晰,逻辑严谨,深入浅出,引人入胜。听课者只要把他的话记下来,就是一篇组织得很好的文章。我们听他的课,既学到了知识,又学了些做文章的技巧。他每次上课,在临下课前总是把要看的参考书的章节用英文写在黑板上,那时没有中文教科书,用的都是洋书,英文不好是很吃亏的。 联大的老师上课严格,考试也严格,不存在进难出易现象,而是进难出也难。我的《经济概论》在第一次期中考试时就没及格,只得了58分,真是丢人!从此发奋读书,不敢怠慢。 我们经济系属于法学院,法学院的一、二年级学生,通通要上大二英文、中国通史和西洋通史、逻辑、哲学概论(贺麟讲授)、政治学概论,还有一门自然科学(从物理、化学、生物、地质、微积分中任远一门),然后才是本系的专业课程。 我们经济系的陈先生是个十分开明的人,他常说,这里的校舍虽然不好,但大师云集,你们可以选修或旁听他们的课呀!不要只读经济学书藉。于是我就选修了吴景超先生的《美苏经济制度比较》、费孝通先生的《中国乡村经济社会结构》、潘光旦先生的《优生学》、甘介候先生的《西洋外交史》;旁听了闻一多先生的《庄子》和《唐诗》、郑天挺先生和吴晗先生的《明清史》、李广田先生的《小说》。当时联大学生旁听名师讲课的风气很盛。这些老师都有中国文化功力,同时又曾经留学欧美,可以说是学通中外。因此,接受他们的教诲,就是接受现代文化的启蒙。使我们的头脑,好像一间黑屋子,忽然被捅开了一扇窗户,外面的阳光射进来了,一个绚丽的花花世界,立刻出现在眼前。 联大之夜,常有讲座,既有张奚若先生的“评时事”,也有冯友兰先生的“论风流”。听者晚饭后到讲堂的长凳上放一张纸,再压上一块砖头或瓦片,就算占有一席之地了。到时候你就来饱餐这些不可多得的“精神珍羞”吧。 在昆明,联大分成三堆,工学院是一堆,师范学院又是一堆,校本部和文、法、理三个学院是最大的一堆。这里叫新校舍,还包括与之隔一条马路的南区。我们的教室、宿舍、图书馆和食堂都在这里。南区的旁边就是文林街。这条街上有饭馆、米线馆、洗衣店、教堂,更多的是茶馆。茶客们几乎全是联大学生,其中就有我。我们常在茶馆读书、抄笔记、聊天、辩论问题,最后一个节目就是打桥牌,输家埋单。有一位教授曾经提醒我们:你们把花在打桥牌上的时间用来学外文,可能第二外国语都学好了。可是我们都是一些不太听话的“顽固分子”。 我们在联大有一项有趣的娱乐活动,叫做“集体观影”。城里有了好电影,就有热心人贴出观影的海报:内容是影片名,谁主演,交费领票地点,等等。可以自由买票。昆明有两家很好的影院,一家叫南屏,一家叫大光明。我们在那里看了许多好片子,如《孤星血泪》、《战地钟声》、《铸情》、《北非谍影》、《红与黑》、《傲慢与偏见》等等。这些片子,都是欧美影坛的经典作品,看后对于我们起着陶冶性情和清洗心灵污垢的作用。 文林街上还有一所教堂,牧师就是联大英语教师张绍桂。他劝我和胡节中同学信教。我们在阅读了圣经的一些章节后,果然信了教,并且受了洗礼。到了过圣诞节的特候,教友们要互赠礼物,我和胡节中找不到礼物。当我们正在街上徘徊时,刚好有个小偷被我们抓住。我们认为把他放了就是对上帝的奉献。于是把他放了,小偷立即逃走。此事今日看来,实在可笑。 前面提到昆明物价比较高,而同学们很多是从沦陷区来的,食宿虽然有保障,但读书总还需要一些花费。所以不少的人在外面打工,昆明的学校、机关、商店,无处没有联大学生。因此日本投降后,联大要迁走了,昆明市民颇有恋恋不舍之情,报纸还发了一篇社论为我们送行。 联大在抗日战争艰难岁月中的出现,为临危的祖国培养了上万的优秀人才,这是联大对祖国的巨大贡献,也是世界教育史上的奇迹。这个奇迹又从何而来? 第一、三位校长的高风亮节,大公无私,互相信任。 第二、三校亲密无间的团结合作,真正的优势互补。 第三、联大有一大批忧国忧民、学通中外的大师。 第四、全校师生浓厚的爱国热情和浓厚的读书空气。 我参加的12·1运动 抗战期间,西南联大是国统区著名的“民主堡垒”,联大之所以获得这个光荣的称号,是因为它拥有一大批热爱祖国,渴望民主自由的大学者,以及受到他们教育和影响的无数热血青年学子。我也是其中的一个,年方十九。这一大群人,经常批评蒋政权的专制独裁和贪污腐败。1943年的“倒孔”运动就是一个例子,但那时大敌当前,同时云南省主席龙云对爱国民主运动又持同情态度,所以国民党还不敢对联大师生下毒手。后来日本于8·15投降,龙云也于10月3日被蒋介石挟持到重庆软禁起来。这样,当局采取镇压行动的机会就来了。11月25日晚,联大、云大等校师生6000余人,在联大图书馆前的大草坪上举行反内战的时事演讲会,在大会进行当中,联大四周忽然响起了枪声,并有人在会场捣乱。但大会仍然胜利结束。为了表示对当局捣乱的抗议,27日,昆明市学联召开各大中学校代表大会,通过了全市总罢课的决议,并成立了昆明市中等以上学校罢课联合委员会(以下简称罢联),由联大罢委会及所属各部门负责处理罢联日常工作。28日起,昆明市有三十一所学校罢课。12月1日十点左右,国民党特务突然进攻联大校本部所在的新校舍。拓东路的联大工学院和龙翔街的联大师范学院也受到袭击。我那时在新校舍,暴徒们把校门打烂,要冲进来,我们就搬了很多课桌和椅子去堵,围墙外面的特务就捡起砖头石块甩进来,我们在围墙内也捡起砖头石块甩出去,回敬他们。一时砖石横飞,“弹”如雨下,有的同学拿脸盆顶在头上,以防不测。但正在双方酣战之际,外边突然有手榴弹飞进来,一声巨响,当场就有我们的同学倒下,同时,特务们在联大师范学院也扔了手榴弹,也有死伤。这一天,死难者四人,重伤25人,轻伤30多人,打坏校门和校具无数,这就是震惊全国的“12·1”惨案。 惨案发生的当天下午,由于梅贻琦常委因公去了北平,由代常委叶企孙召开紧急教授会,发表了谴责军政当局暴行的宣言。学生会也决定扩大罢委会组织机构,另组治丧委员会处理入殓、公祭、殡葬事宜。12月2日上午,死难烈士遗体从医院移来新校舍,安放在图书馆大阅览室,灵堂就设在这里。灵堂四周挂满了花圈、挽联、挽诗,以及痛骂反动派的标语。凶手们屠杀爱国学生,激起了云南各界的公愤。他们捐钱捐物,不遗余力,这也是他们对蒋介石驱龙的愤恨的发泄。而我们这些学生,则天天分头上街游行,散发说明惨案真像和要求惩凶的传单,并动员全市教师罢教,学生罢课。我们还分头出去募捐,我也到三家川帮银行去募了一大笔钱交给罢委会。 昆明学生的斗争得到了全国的声援。成都、重庆、上海等近20个城市的学生及各界人士,纷纷以开追悼会、游行示威等方式支援昆明学生。中央政府受到全国人民的严厉谴责。在这样的形势下,为了早日平息事态,主凶关麟征(云南警备总司令)曾两次到新校舍道歉,并派人抬来四口棺材,结果被联大罢委会严辞拒收。抬棺者只好十分狼狈地把棺材抬走。 为了安埋四位烈士,治丧委员会主任王树勋亲自去买棺材,我和四个同学作他的“警卫员”,棺材买好后就雇人抬回来,沿途受到老百姓的注目和保护,因为他们担心暴徒出来阻拦和殴打我们。幸而没有出事,棺材顺利地抬到了灵堂。 到12月24日,联大梅贻琦常委和云大熊庆来校长举行记者招待会,报告“12·1”惨案真相,指出地方最高当局“对学生集会施以高压,应负激成罢课风潮之责任”,特务暴徒围攻和闯入学校,杀人、毁物,军政当局应受到严惩。这一声明全文26日刊登于昆明《中央日报》和其他各报,从而使中央社对“12·1”的一切谎言不攻自破。其余要求,云南新任主席卢汉与各校谈判时也表示接受。在此情况下,“罢联”召开大会,通过了《复课宣言》,宣布为了顾全大局,自12月27日开始,忍痛抑悲,停灵复课,等主凶李宗黄、关麟征受到惩处后,再决定出殡、公葬日期。 对于这个复课决定,我们是不太满意的,因为云南代主席李宗黄和云南警备总司令这两个主凶都未受到惩处,这是我们复课的前提条件,因此我们是不甘心的。但是考虑到继续罢课,联大将被反动政府解散,于是我们不得不忍痛复课。“12·1”学运暂时结束了,但“12·1”的影响还将扩大。正如周恩来在延安各界青年纪念“一二·九”运动十周年大会上所说,“我们处在新的‘一二·九’时期,昆明惨案就是新的‘一二·九’”。新的“一二·九”使我们这些年轻学生受到了一次终生难忘的深刻教育。 回北京进清华园 1946年5月4日,西南联大举行结业典礼,全校师生坐在图书馆前面的草坪上,听候梅贻琦代表常委会宣布联大正式结束,联大学生根据志愿分到清华、北大、南开继续学习。 我选择了清华大学的经济系,继续当陈岱孙先生的弟子。我的家在重庆,我先回到重庆,从重庆乘船到上海。上海外滩的清华大学同学会设有联大师生联络处,由他们替我们购买去天津或秦皇岛的船票。我们乘坐的是一种叫做自由轮(Literty ship)的美国万吨货轮。乘客一半是学生,一半是到东北打内战的国民党军队。我们在船上渡过了三天三夜。第一天晚上我睡在甲板上,身旁是一个穿着美军军装的人。我以为他是国民党大兵,不免有点紧张。第二天早上醒来一看,原来是我们的同学,两人都哈哈大笑。那时的学生都爱穿美军贱卖的军装。船抵秦皇岛,我们便下船了。在一个小学住了一夜,第二天乘火车去北平。在我们出发前,车站先派车出去探看铁轨没有被扒掉,才让我们走。 我们到了北京,已经是十月了,战时清华园成了日本军营,体育馆作了日本人的马厩,破坏之惨,可以想见。我们抵达北平时,清华正在抢修,尚未完工,于是把我们安顿在北大国会街分部,并要求我们给北大干点活——拔草。我们也乐意,因为我们原是一家人。 我们在北平城里住了半个多月,几乎每晚都到前门外去听京戏。我们哪有那样多的钱呢?原来我们有一位同学,他的父亲是国民党将军。他穿上老子的旧军装,带着我们走到戏院门口,用手向后一招,意思是说后面的人都是他的人,验票的就放我们进去了。我们就这样白看了许多名角,包括四大名旦的戏。 这年的秋末冬初,我们进了清华园。清华有两道大门,在第二道大门上,有那桐题写的清华学堂四个大字。一进门,左边是王静安先生墓,正前方是一个大草坪,草坪尽处便是一个园顶大礼堂。草坪左边是化学馆,右边是精美绝伦、藏书丰富的图书馆,单是图书馆那两扇大铜门,便足够你终生怀念。我那时已是三年级的学生了。住在新斋一楼的705室。一室三人,有铁床、大衣柜、书桌、暖气等设备,还有校工打扫寝室卫生。清华文法学院三、四年级的功课不像理工学院那样紧张,选课的自由度较大。凡星期六的课我都不选,所以星期五下午我便可以进城了。因为我的几个好朋友都分到了北大,何况我又爱和北大的女孩子玩。于是我便到宣武门外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那时年轻,从清华骑车到西四,45分钟可达。进城还可以乘校车,我还在校车上闹过一个笑话。有一次我在车上问人,八大胡同怎么去?此话一出口,全车的人都笑起来了,还有人问:“年轻人,你到八大胡同去干什么?”原来那是北京的红灯区,而我要去的地方乃是八大人胡同,少说一个“人”字,引起了大家的哄笑。 清华光阴是好过的。美丽的清华园,我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这是我学习和成长的地方,所以她的花花草草,一石一木,我都永远记得,永远怀念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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