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凌,退休前在中国社会科学院从事编审工作。1925年生于广州,17岁入西南联大,师从闻一多、吴晗等名家学习文史,同时参加秘密读书会,投入各种进步活动。194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任中共西南联大第二支部书记。解放以后,他虽遭受过不公正待遇,但矢志不渝地深入研究社会科学,成果卓著。在中国社科院工作的20年中,主持编辑出版了《简明中国百科全书》等众多有影响的出版物。《李凌集》已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
由于屋外的树影,李凌的房间显得有些暗。墙上挂着一张妻子年轻时的黑白照。一旁的书桌、书架上摆满了他发表过的文章和编写的书籍,床头摆的是几本大部头。80岁的李凌虽然身体不是很好,听力也下降了,但对于他来说,80个春夏秋冬的轮回里,有一页抹不去的记忆却永远年轻。
烽火中初入联大
李凌的童年充满了战乱与动荡。1938年,在日本人的炮火中,原本在广州开鞋铺店的父亲抢出两麻袋皮鞋,带着李凌的两个弟弟往北逃难,一路上靠摆地摊卖皮鞋维持生活。他则被父母送到了三水老家。后由于日军从广州继续打到三水,李凌又被送到了香港伯父家。
在香港的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李凌在英文学院读书,平时对话都用英语。当时很多同学最大的愿望就是到英国留学,以后回来为港英政府打工,当公务员。但李凌不愿意走这样的道路。
1940年,李凌背家出走,跑到了昆明,在同济大学就读两年高中之后,1942年考进了西南联大。
1937年“卢沟桥事变”之后,清华,北大,南开一起搬到长沙,在同年的
办学条件艰苦是西南联大给李凌的第一印象:图书仪器十分缺乏,教育设备更是简陋。学生宿舍大多是砖土墙、茅草顶的平板房。教室多是铁皮屋顶,各类办公室全部都是茅草屋。
学校食堂里面只有几十张饭桌而无坐凳,学生都是站立用膳。学生每日吃的多是仅用盐水煮的蔬菜,很少有油水,红米饭里面往往掺了很多砂子。
学生上课同样艰苦的。由于教室分散,学生们往往上完一课,就得匆匆赶往另一相距颇远的教室。
对于当时的住宿条件,李凌这样形容:“外头下大雨,里头下小雨;外头不下雨,里头还下雨。”
学习和战斗在联大
虽然当时条件艰苦,但西南联大仍然是众人向往的学府。据李凌回忆,当时,很多大学教授的子女、达官贵人的孩子都以进联大为光荣。傅作义的女儿,梅贻琦的儿子,孔祥熙的侄女儿,都在联大念书。
联大教学环境的不理想丝毫没有影响优秀人才的不断涌现。联大的校园里共走出了90位两院院士,两位诺贝尔物理奖获得者,两位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获得者,六位“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得者和一大批社会科学家、政治家、革命家。
据李凌回忆,当年联大实行的是通才教育,培养的不是只懂一技之长的技师,“而是中国的、外国的历史、文化、哲学都懂得的用脑筋的人才”。因此,当时作为一个一年级的文科新生的李凌,也得学理科的知识;反过来,文科课程也是理科学生的必修课。
在李凌看来,自己后来之所以研究的领域广泛,包括经济、历史、法律等各个方面,联大的通才教育首当其功:“大学不是什么知识都给学生准备好的,而是教学生养成一种学品,让他们知道做人应该怎么做,做学问应该怎么做。一句话,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联大有“民主堡垒”的称号,它遵从北大蔡元培提出的学术自由,兼容并包的办学理念,允许各种各样的思想观点存在。这使得西南联大名师如云,汇集了学术界的众多大师。比如范长江,他在课堂上讲解放区的情况。比如闻一多,他经常抨击当时政府,而这在别的地方是不允许的。
上楚辞唐诗的闻一多在李凌的记忆中占据了很大的篇幅。李凌回忆,闻一多讲楚辞有一个特点,他往往等天黑下来的黄昏,在教室之外,点个香炉,拿个烟斗,然后开始念楚辞的名句。楚辞很复杂,但句子很优雅。每逢讲一些悲痛的词句时,学过戏剧的闻一多总能朗诵得特别感人。而且因为闻一多每回讲课都有新的内容,所以很多人赶着来旁听,尽管这样没有学分。闻一多还好讲唐诗,特别是杜甫的诗。李凌回忆,当时国民党兵力不够,为了应付上级给派的任务,每个县里都要交壮丁。本来规定两丁抽一、一丁免征,但是保甲长和当地的县官勾结起来,有钱人即使有三个儿子也不去当兵,普通的老百姓却是一个儿子也得去。有时候政府还使用欺骗手段,说今晚演电影,免费看,老百姓一去,青年人就被绑走当兵去了。
闻一多经常跟李凌和他的同学们说起这样的事情,说完以后就讲唐诗,讲杜甫的三吏三别。他愤怒的说:“为什么隔了一千多年了中国的事还是这样悲惨,比那时候还不如?”李凌和他们同学还因此有这样一个作业:“给蒋委员长的一封公开信”,至今令李凌记忆深刻。
政治学系系主任张奚若讲授《西方政治思想史》,这位老师的气节之高令李凌念念不忘。由于张奚若名气很高,国民党当局请他做参议员。有一次开参议会,张奚若对国民党提出批评,蒋介石提醒他不要离题,他就生气的说,“不是让我们参政吗?为什么不让我们讲话?”说完拂袖而去。下一次又开会时,国民党寄来路费邀请他,他却将路费退回,说:“无政可参,旅费退回”。国民党教育部曾规定,大学凡是系主任以上的都要参加国民党。他却不肯填国民党发给他的表格,而
在李凌看来,联大的老师都以实际行动爱国爱人民:“像闻一多,用行动实践着‘诗人的天赋是爱,爱他的祖国,爱他的人民’的诺言。”
李凌回忆,老师吴晗曾写了一本关于明朝朱元璋的书:《由僧钵到皇权》。因为当时朱元璋起义时军队扎了红头巾,所以就叫红巾军,简称红军。国民党审查的时候说书写的很好,可以出版,但是要改一个字,不要叫红军,叫农民军。当时吴晗家贫,妻子又害肺病,吃饭只能买农民晚上卖剩的菜。而这本书只要能出版,吴晗就可以拿很高的稿费,但是吴晗表示:宁可不出,他也不改。
林语堂从美国回来看联大的朋友时说:“联大的人在物质上(穷的)不得了,在精神上了不得。”老师们忧国忧民的情怀给学生们树立了最好的榜样。
爱国、民主、科学,是公认的“联大精神”,而在当时当地,的确是人人必得关心政治,必须爱国。因为看清了国民党政府的腐败,李凌参加了学生运动,上街游行,发宣言……“民主堡垒变成了民主坦克”。但运动归运动,有进步倾向的学生都响应周恩来要“三勤”的号召:勤学、勤业、勤交友。“勤学,首先要自己学习搞好,老不及格不上课不行;勤业,就是搞好自己的业务,成天忙于开会讲演,对于自己的业务很差会被人看不起;再一个就是勤交友,很自然就是大家组织起来,团结起来。”李凌回忆道。
风雨同舟60年
联大带给李凌的,不仅仅是知识和品行,还给了他一段志同道合、相濡以沫的爱情。
李凌和妻子马如瑛(爱称小马)于1942年同时考入西南联大文学院。马如瑛已于2003年去世了。李凌指着墙上妻子的照片问记者说:“这是我老伴,挺漂亮的吧?”眼睛里流露出深深的思念。
李凌还清楚地记得,有一次上课,他拾到小马遗落的手套,如获至宝,到第二天才舍不得地还给她。小马盈盈一笑说:“原来是你捡到了,谢谢!”从此,就算相识。上课时,他们常坐在一起。当时联大上课没有教科书和讲义,一般
熟悉以后,李凌有时就会到女生宿舍找小马。在联大,男生不准进入女生宿舍。李凌至今仍然还记得女校工用清亮的昆明话喊:“马如瑛小姐,有人找!”他们会去幽静的地方坐下聊天,东西南北,海阔天空,无所不谈。“我发现小马是个爱国心很强,很有正义感、很有同情心、嫉恶如仇的人。谈到日军侵略的时候,谈到国民党损兵失地的时候,谈到贪官污吏的时候,谈到贫富悬殊的时候,特别是谈到时时在新校舍门前马路上被綑绑着的‘病兵’行列的时候,她感情很激动,有时声带哽咽。我也有同感,就把我知道、看到的人间不平告诉她。我们之间思想上的共同点越来越多,感情也越来越亲密。”
当时李凌没有任何经济来源,靠基督教青年会学生服务处借给的募捐得来的棉大衣过冬;他的鞋子经常穿得张开大口;他没钱常理发,头上常是乱发蓬松。但小马知道李凌吃不饱,就请他到钱局街口的小铺吃焖鸡米线或烤饵块。有一次,小马送李凌一件毛衣,李凌却觉得很不好意思,小马一边为李凌套着头穿上,一边说:“穿上吧,这是我专门替你打的,穿上了等于我和你在一起,就不冷了!”这段在西南联大度过的,充满着爱与温馨岁月,使李凌刻骨铭心,终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