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年前国殇,痛定思痛。然于今修史却非政治说教,非自虐,更非扩散仇恨。历史意识,不应是流行事物。历经劫难者,才会明白简单之物最珍贵,如自由、和平。
我们相信未来,相信只有反省历史,明了善恶之分野,暴力的恶之花之由来消长,才能以博爱之心和对极端思潮的憎恶,化解人变兽之困境,人类才有未来。
而未来,不仅系于时间,更系于孩子的心间。
“老师,为什么会有战争?两个国家为什么不可以像两个人一样通过协商解决矛盾呢?”8岁的小女孩付典瑞开始有点害羞,忸怩着不说话。在妈妈的鼓励下,她很认真地对老师刘培英说出藏在心里的疑问。
这是7月的一天,广东美术馆艺术培训中心,一堂关于抗日战争的课刚刚结束。
刘培英被镇住了。她没有给出答案,而是表扬学生问了一个“把老师都难倒”的问题。
付典瑞的提问给了刘培英启发。此后,在每次讲抗战历史的课堂上,她都会鼓励孩子们把问题写在纸条上,但她并不作回答。在她看来,没有答案的问题更有力量。
现在,这些“问题条”作为《心灵·历史——孩子眼中的抗战》展览中的一个组成部分,陈列在广东美术馆中。刘培英说,孩子们的问题,呈现出他们对战争本质的追问,对人性、对历史的思考。这些问题,成人也难以轻松回答,因为这也是成人的困惑。
不能给孩子传递“浪漫”战争的错觉
今年41岁的刘培英任职于广州教育科学研究所,从今年6月到8月,她与广东美术馆培训中心艺术总监史方方合作,带着美术班里100名7岁到14岁的孩子展开了一次融合艺术创作和探索抗战历史的教育活动。这个活动,同时也是为展览做筹备。
在活动开始前的两个月,她和一个身居日本的好友对“抵制日货”产生了观点分歧。刘培英觉得“抵制”很痛快、很应该;而好友说中国人不理性,中国人现在最重要的是要自强不息。两人为此在电话里大吵一架。
这件事,促使刘培英下决心要把这段历史尽可能地搞明白。她查找了大量抗战史的资料,其中包括不少反思性文献。中国人民抗战纪念馆馆长王新华所说的“纪念抗日战争不是国耻教育”、《凤凰周刊》的《中国需要重写抗战史》等文章让她深受触动。她发现,自己曾经学过的抗战史,原来是一段“被涂抹、被遮蔽的历史”。
“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我很沮丧。对事实了解不够的时候,国仇家恨是本能的反应。”刘培英分析自己的“激进爱国主义”。她回忆起年少时看《地雷战》,当时丝毫感觉不到战争的残酷,相反,觉得中国人有智慧,打鬼子很痛快,甚至遗憾自己没有生活在那么有意义的“浪漫”时代。但现在,刘培英明白不能再给幼小的孩子传递那种“浪漫”的错觉。
她给孩子们讲南京大屠杀。这堂课后,写上来的“问题条”有:“同样是人,为什么日本人如此残忍?”很多孩子愤怒地表示,要用地雷炸死日本鬼子。这时,刘培英建议孩子们“假想自己是即将上战场的一个士兵,给亲人或者认为重要的人留下一封信”,以此来表达自己的情感。有的孩子选择给日本天皇写信:“我们是中国的小毛孩儿,我们世界的小朋友们都要和平,不要打仗,好吗?”
仅有“恨”并不是理性的历史观
自身的转变,让刘培英意识到,假如孩子们对日本人发动侵华战争的认识,仅仅停留在“恨”的层面,很可能会产生一种狭隘的民族情绪,这并不是理性的历史观。
刘培英和孩子们一起探讨了战后各色各样的日本人和中国人:忏悔的本多立太郎,研究历史的田中正俊,参拜靖国神社的小泉纯一郎,至今仍不认错的日本右翼势力,研究南京大屠杀的张纯如,调查日军细菌战的王选……她把日本鬼子在战争中的悲惨经历告诉孩子们,并让他们在方军所著的《我认识的鬼子兵》上做眉批。孩子们在眉批里一开始一个劲儿骂鬼子,刘培英告诉他们:不骂人的孩子爱思考。
刘培英还给孩子们讲了战争中的四个典型事件:中国人抚养了5000多个日本遗孤,纳粹党人拉贝在南京大屠杀中救助难民,聂荣臻救日本小女孩,还有巴黎市民救了一个压在汽车底下的德国士兵。在告诉孩子们故事的结局前,她先让孩子们自己思考:如果你是故事的主人公,你会怎么选择?
有的孩子说应该把日本孤儿当人质,和日本天皇讨价还价,有的说应该把这些日本人都杀死,这样的想法引发了孩子们的大讨论——“人家又没拿枪,我们不能那么坏!”“杀人太残忍了!不是在战场上,不应该杀人”。
“这个问题,是想让孩子在‘两难选择’的处境下,认识到战争中的人性。孩子们很单纯,他们没有成人世界党派、阶级的概念”,刘培英说,“大多数孩子选择了‘救’。但不管是什么样的选择,我都尊重他们。要让孩子们形成独立判断的能力,就要让他们自己思考。成人如果把自己作为真理的标准,会使孩子丧失自我判断的信心。”
历史的战争因果更值得关心
“战后,我们应该干什么?”“为什么要纪念抗战?”在活动的尾声,刘培英给孩子抛出了一连串深沉反思问题——她认为,这是战争过去60年后每一个中国人都应该思考的问题。
来听听孩子们的回答吧——“战争会给所有人留下手尾,让许多人非常地厌恶,埋在地下的武器、慰安妇,细菌战的后续……在这些前提下,我们可以做许多事情,唤醒人们良知,让人们了解战争事实”,“因为抗日战争中有许多人死去,也给人们带来了巨大的损失,而且这是中国的一段历史,这段历史是用3000多万中国人的鲜血凝成的。所以,这一段历史是不可以被遗忘的”……
“可以看出,孩子们对待战争、历史,已经比较理性了。”刘培英感到很欣慰,“我觉得孩子们了解到民族共同的经历和悲痛后,他们会更关心和爱护这个国家;当他在乎这个国家时,他就会选择他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
“以前我更多是从正义的角度理解战争,认为保家卫国是应该的,是作为一个国人的骄傲;现在更关心作为历史的战争,关心其因果,关心其背后的深层原因。孩子们用浪漫、用童真、用纯净教育了一次大人们,让我们感觉到童真的力量。”刘培英说,她是和孩子们在探索历史中一起成长。
孩子们的“问题条”(节选)
1.为什么日本不继续打中国而投降呢?为什么中国那么强大却死了那么多人?(高晴)
2.在战争时日本死了多少人?(杨舜尧)
3.为什么日本要投降?(蔡欣妤)
4.为什么日本会投降?为什么日本要欺负中国?为什么日本要占领中国?(陈悦)
5.为什么日本人说他们在帮中国人?(马恒宇)
6.日本投降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李绚)
7.为什么要在日本投下两个原子弹?两个原子弹的名字为什么叫“男孩子”和“胖子”?(钟晓婧)
8.为什么那个时候要攻中国?难道觉得领土大就好吗?(申诗桐)
9.为什么日本认罪那么难?(杨芷晴)
10.为什么日本要打仗?为什么日本会怕原子弹?(张榕)
11.原子弹是我国发明吗?为什么只要投下两枚原子弹日本就会怕?(张慧羽中)
12.为什么日本在书上写到“日本是去帮中国的”呢?(申诗桐)
13.为什么日本要侵略中国?(宋欣乐)
14.日本侵略我国,为什么日本投降,我们不反攻日本呢?(张治洲)
15.为什么日本人要打中国?(黎子晴)
16.为什么日本人攻打完珍珠港后,就轮到我们中国被打?(黎子晴)
17.为什么日本会攻打我们,我国以前不是很强大吗?(张萍诗)
18.为什么要发起战争?美国为什么要来帮中国?(吴祺)
19.日本鬼子杀了那么多人,他们会后悔吗?(李晓蔚)
20.为什么原子弹的威力那么大?(陈雨昕)
21.同样是人,为什么日本人如此的残忍?(黄婉婷)
为世界种下对暴力免疫的疫苗
也许,我们所有的白纸黑字,只为还原60年前那个“愤怒和发抖的世界”。一个有着悠久修史传统的国度,一个有着汗牛充栋历史典籍的国度,不应是一个健忘的国度。
我们还原那个“愤怒和发抖的世界”,不遮蔽不掩饰不妖魔化地还原,却是让后世不再“愤怒和发抖”,让后人明白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明白善恶如一纸之隔,菊花的花瓣也会闪着刀锋的寒光;明白未经历史教化的人,在紧要关头作出正确选择何其难,明白人何以会变成兽。
我们追忆国难,不是说教,不是惯于自虐,更不是扩散仇恨,我们要为后人种下对暴力免疫的疫苗。
灾难总是告诉我们,人类被剥夺了一切,只剩下赤裸裸人性时,简单的东西似乎才变得珍贵起来,诸如自由,和平。
愿我们对历史真相的追问和反省,对无辜牺牲者的祈祷和追思,能够使人们升腾起超越民族、国界的博爱和对极端思潮的憎恶。
六十年过去了,亚洲人仍在清理着心灵的废墟,期盼着和平和理性之声,从亚欧的平原响起来,从人心里响起来,淹没“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个领袖”的法西斯叫嚣,淹没“跨过大海,尸浮海面;跨过高山,尸横遍野”的军国主义咆哮。
“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可耻的。”仇恨只是属于过去,人类依然要相信诗意未来,相信控诉只是为了不再让人变成兽,相信宽恕是一座让人们远离绝望、愤怒和伤害的桥,相信一个没有神,也没有兽,只有人的世界终究要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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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恨属于过去,不属于未来
以色列专家表示,历史教育的价值在于让孩子作正确选择
“纳粹屠犹和南京大屠杀国际交流会”8月8日至11日在南京大学进行,对两起人类历史上悲惨事件研究的成果通过交流不断地碰撞出火花。南京师范大学的张连红教授认为,以色列和中国都是大屠杀的受害者,但以色列对大屠杀史实的教育方式和目标值得中国借鉴。
就相关问题,记者与从事“对下一代进行屠犹史实教育”研究的以色列专家——以色列国际学校Irit Abramski博士进行了对话。
让下一代认识到刽子手也是人
记者:您在学生时代对大屠杀是什么样的认识?
Irit:当我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大概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左右,国家对于那段历史的教育方式是抽象的,只是告诉你数字和整个事件的轮廓,让我们认为这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星球上的悲惨故事。
记者:这种情况是不是之后得到了改观?
Irit:的确是的。上世纪60年代末,以色列的孩子开始认识到:屠杀犹太人就是这个民族几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受害者是我们的祖辈,而纳粹也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并非魔鬼。
记者:您觉得在对下一代的大屠杀史实教育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Irit:是要让他们认识到当年大屠杀的刽子手也是人,他们面临抉择时,作出了错误的选择。而这些孩子们将来在面临类似这样的抉择时,不要再重蹈覆辙。
血腥照片对孩子负面影响较大
记者: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这方面的教育是怎么进行的?
Irit:从5岁起学校就进行启蒙教育。会用一两名孩子的全家福,从其爷爷奶奶的生活开始说起,说他们的故事。三年级的时候开始讲述大屠杀中幸存者的故事。到五年级的时候开始讲述大屠杀的细节。
记者:对于史实资料,你们是如何选择的?
Irit:我们不会把一些尸体的照片给学生看,那样太血腥了,对孩子的负面影响比较大。更重要的是,这样是对受害者的不尊重,是对受害者尊严的践踏。
让孩子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记者:你们从幼儿就开始这样的教育,会不会让孩子记住仇恨?
Irit:我们不会把残忍的史料和照片给孩子看,那样只会激发他们的仇恨。仇恨属于过去,不属于未来。我们给孩子看的是一个完整的历史,展现出来的是一个完整的人。让他们懂得纳粹里面不是只有坏人,也有好人;在犹太人里面,有好人也有奸细。
记者:您怎么看待南京大屠杀?对中国孩子应该如何进行南京大屠杀史实的教育?
Irit:和纳粹屠犹一样,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也是人类悲剧。历史的教育不仅仅是让孩子们认识到日本侵略者当年多么凶残,也不仅仅是让孩子们产生一时的义愤。真正重要的是要他们能够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因为历史教育的真正价值在于:在错误铸成之后,人们以后怎么才能作出正确的选择。 据《现代快报》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