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已远 飞岩留念

         曲龙窝”右侧岩壁的“飞岩”二字，该镌刻字体遒劲流利，过目难忘，细看落款：树藩陈钟书题。记得我几年前第一次去安宁温泉的时候，朋友特意给我介绍过“飞岩”二字，但在安宁长大的他，只知道“树藩陈钟书”是安宁的名人，其他的身世经历就不甚了解了。那个时候，我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去了解这位名人。上星期一位读者在电话里说“在温泉写”飞岩的“那个陈钟书，是牺牲在台儿庄战役中的滇军少将旅长，做过麻栗坡督办，他在安宁八街有一栋很特别的房子。”我的大脑里一下子就闪现出石壁上那两个大字。周末我拜访了陈钟书的次子陈嘉祥老先生。

        陈钟书，字树藩，1891年出生于安宁县八街镇月照屯，后迁至何家营，幼年家境贫寒，只读过两年私塾。17岁时，为给家中赔偿债务，12吊铜钱抵了户籍兵，因办事果断，胆识过人被提为班长。辛亥革命时，随唐继尧起义，后参加护国、护法革命运动，屡建奇功。1923年入云南讲武堂学习，为第七期学员。1931年调任麻栗坡少将衔边防督办，1937年升任滇军60军183师542旅少将旅长。1938年4月24日在鲁南邢家楼与日军浴血奋战，壮烈牺牲，追认中将军衔。1984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向其子女颁发了“革命烈士”证书，以表彰陈将军在抗日救国中的功勋。

驻防边境 德政感民 

        提起父亲，年已73岁的陈老先生有些伤感，跟我讲起父亲在麻栗坡做督办时的事情。

        我从《安宁文史资料选集》了解到，陈钟书在麻栗坡还兼任县法官，办案注重调查事实，判案公正严明，百姓反映：很少见过这样正直的清官。陈老先生说，父亲在任期间，为麻栗坡办了不少实事。他经常早上5点起床穿件长衫，不带警卫员，一个人出门察看民情。

        当地老百姓很喜欢这位没有官架子的督办，1932年10月卸任时，公众为他在小学校操场边立了一个“德政纪念标”，民间自发地赠送陈督办一枚金质纪念章，又在长街（麻栗坡当时只有一条长长的街）上摆起香案欢送。“每家商铺前都设了香案，案上除了一碗水、一面镜喻示父亲‘清如水，明如镜’外，还准备了三盏敬酒。欢送的炮仗用毛驴驮了十几个来，街面被炮仗的烟雾弥漫了。”陈老先生说，这些场景是陈钟书的警卫员曾永泰（几年前去世）生前告诉他的。临出门时，陈督办对警卫员说：“我们要走了，不能让人家破费。你去准备些钱，只要我喝了人家的酒，你就在香案上放点钱。”于是，陈钟书走过的每个香案上都留下了一枚铜钱。最后，陈钟书与乡民挥泪而别。陈老先生把他于1996年去麻栗坡照的相片拿给我看，2米多高的“德政纪念标”虽已断为三截，但四面的题词保存较完好，正面几个大字：督办陈公树藩德政纪念标。

保家卫国 血染沙场

         1937年重阳节，5岁的陈嘉祥和家人送走了父亲，当时谁能想到这竟是永别呢？我查阅了60军血战台儿庄的相关史料后，对60年前的全体滇军将士和这位滇军少将生出无限敬意。昆明重阳誓师出发后，滇军徒步行军到达长沙，1938年元旦到了武汉，后赴孝感、花园、武胜关地区整训待命。台儿庄大捷后，日军为打通津浦线，攻占徐州，4月间再次调集精锐部队直扑台儿庄。卷土重来的日军事前准备周密，武器先进，使得守军汤恩伯、孙连仲部节节败退，阵地吃紧。滇军在这个危急时刻开到了徐州战场。本来，60军按命令开往运河东岸台儿庄以北邢家楼一带集结，是作为第二线部队。

        4月21日，60军先头部队183师与乘虚而入的日军在陈瓦房、邢家楼、五圣堂一线不期而遇；继而182师也与敌人接上了火。那该是一场怎样惨烈悲壮的战斗？我在查阅资料的时候，只觉得热血在胸口翻滚，滇军将士舍生忘死的民族英雄气概，足以让每一个中国人肃然起敬。陈钟书指挥着542旅与敌人多次交锋，22日晚组织了一连敢死队，成功袭击了一股日寇。至24日，先后击溃敌人40多次进攻，其时弹药供应不上，前沿伤亡过重，而敌人又发起了冲锋。陈钟书的指挥所离前沿不到500米，他身先士卒与敌人展开了肉搏战，连续刺倒14个日寇后，已身中数弹！口里还高喊着：“冲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了致命一弹后，昏厥倒地。当司号班长矣国祥及侍卫曾永泰将他背到运河边时，陈钟书已经壮烈牺牲了。

为民着想 倾力建房

        当年，陈钟书从麻栗坡卸任回昆后，回了趟老家安宁八街镇。“我父亲把全家人和父老乡亲都召集起来，开了个会。他说自己戎马半生，没能为家乡做多少事情，而自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人早晚会打进关来，战事一起民不聊生。自己现在回来，就想盖所大房子，平时自己家人可以住，如果有了匪患和战乱，附近几个村子的老乡都可以住进来避难。”陈老先生告诉我，父亲把村子最高处的小山丘挖平了，就着那些泥土建盖了房子。占地面积1200平方米，几百平米的大院落，五间三层大房，足够500个人住。墙体在1.1米至1.2米之间，围墙高达6.2米；只需要几个人就可以防守。


为了让我更直观地看到陈将军在1933年修建的老房子，8月14日，陈老先生带我回到了离昆明70多公里的八街镇何家营村。何家营在一个小山丘上，陈家的老宅又在最高处，70多年前的老房子已经被后建的民房包围了。陈老先生说，建房子的时候，周围只有一些树木，最近的民房也有四五十米的距离。西南角的炮楼早年已经被盗贼烧毁，东北角的还在。

军事建筑 堡垒高耸

        陈家的大门非常普通，陈老先生指着门两侧的方形洞说：“这是两个机枪眼。”大门后不到五米的地方又是6.2米的围墙，老先生告诉我，父亲建房时完全是按军事需要设计的，除了外围的墙体、炮楼，他还筑了一道院落围墙。目的在于大门失守后，乡民们还可以凭高大厚实的围墙做抵抗。从东面山墙进去，我见识了1.1米的房间隔墙，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厚的土垒墙。陈钟书设计的正房是五大间，楼上楼下（当时设计的是三层，第三层为阁楼，现在只有两层）的隔墙上都有门，在一条直线上，方便撤退。五个房间的正门上部呈月拱形，对称着二楼的一个半圆窗。每间房的后墙上都开了一个特别的窗，从外面看，不大的方形窗子上钉着几根木条，看不出什么名堂，但里面却是一个喇叭形状，陈老先生说，这是为了方便屋里的人察看敌情，用机枪向外扫射。

        东北角的炮楼是和大房相连的，几年前塌垮严重，陈老先生把上部削平了，按记忆用红砖把它修好了。我从炮楼的几个窗口往外看，果然能看到三个方向，若没有附近的民房，无人可以躲过视线接近陈宅。陈钟书当年建房可谓考虑周全，除了军事方面的守、退、撤功能，他还想到了500多人的吃饭问题。陈老先生带我来到一楼的第二间大房内，指给我看墙壁上贴了青砖的半间房，这是一个能装上千斤粮食的仓库。粮仓内的墙壁上上下下都用青砖贴过，它们平贴一排再横插一块，其中少数几块平贴的青砖剥落了，从露出的土墙缺口能看出它们是在垒墙的时候就贴上去的。

孝心拳拳 修房十年

         陈家的老宅自解放后一度分给四五户人家居住，几十年里各家有拆有建，院子里盖了厨房、烤棚、猪圈，就连围墙也挖去一大段。70多年来，房子几乎没有修理过，房顶漏雨严重，外墙受了不同程度的侵蚀，陈钟书当年准备好的木材都遗失了……陈嘉祥夫妇自1990年退休后，一直在为修房奔走着，向政府申请文物保护迁走了住户，办理房屋产权，花了几万元退休金，经过十多年的努力，老宅终于恢复了一些原貌。

        老先生专门为父亲辟了一个厅堂，供奉着画像，他坦然地说等雨季过了，打算把两边山墙补一补，过檐朝外修出来，攒了两三年恐怕够修了。我忍不住问他的退休金是多少？“老伴一个月有七百多，主要用作生活费，我的一千多点就攒起来修房子。你看都修了十来年了还是这样，就因为我要攒两年钱才能修一次。”看着老先生虚弱的身体，我问这样做有意义吗？他顿了顿，轻轻地说：“父亲忠烈一生，去世时我只有5岁，台儿庄牺牲后就埋在了关东乱葬岗，他生前用过的东西我们也没能留下，现在连凭吊的地方都没有。他两袖清风，什么都没有留下，为了盖这所房子，还把昆明新建的四合院都卖了，结果还是资金不够没完工。我现在只想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完成父亲未完成的工程；在里面为他修一个纪念室，摆放与他有关的一切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