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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是贫农,住四川巴中江口镇(现为平昌县)元山场中岭村,是崇山叠嶂的山区。有十几亩山上的薄田,干旱缺水,只能种植玉米、小麦、红薯。父亲何思全,一边种地,一边操祖业与舅舅合开剃头铺,维持生计。当时的四川军阀混战不休,黑暗无比。
一、风雨巴蜀
我1916年阴历十月初二生。父亲读过两年私塾,所以再穷再苦也要我这个长子(上面曾有几个,都死了)做读书人光宗耀组。我6岁念私塾。一早起床先放牛,然后赶着崎岖山路去念书,中午啃一个生红薯当午饭(有一次拿了两个,被母亲拿回去一个:"娃娃,你中午吃两个,晚饭就没有了")。放学还要满山坡的割草、砍柴。8岁,母亲病重,为了抓药,卖家当卖耕牛。11岁,奶奶与母亲相继去世,家里已一无所有,父亲重新做剃头师傅从头干起。我无法读书了,帮父亲干活,做家务,带弟妹。村里缺水,我每天早上攀四、五里山路挑水回来供一家人饮用...... 这样干了三年,家境略有好转,父亲续了弦。14岁,父亲咬牙卖了耕牛决定供我读书。我考取离家70里的江口镇小学五年级。同学们几乎都是有钱人子弟,可我用功读书,第一年就考了班级第三名,心里无比喜悦。 次年(1932年)6月,学校风传湖北的红军要入川,于是提前半个月放暑假。回家后不久的一天,还未起床,山上有人趁着拂晓敲镗锣:“红军来了,红军为穷人好,不要受地主蒙蔽。”9月,中国工农红军川东游击军★来了,打土豪,分田地,开仓济贫,拯救我们这些饥寒交迫的受苦人。家乡最大的地主陈光国,有几百亩良田,家产被分掉。我家换到地主山下丰腴的水田(原有的山上田给地主种)。我还分到一条地主的绸裤。穿上身,心里充满翻身感,并渴望参加穷人自己的队伍,去解放天下的受苦人。 枫红谷黄的10月,我参加了赤卫队,任务是保卫地方的安全,协助红军作战,武器是矛子、大刀。红军保卫响水滩,我们赤卫队在后面助战、助威,获得胜利。动员参加红军,我想参加,可父亲不同意。这时红四方面军因国民党第四次围剿,撤出鄂豫皖根据地,越过大巴山,进军通(江)南(江)巴(中)建立川陕根据地,也来到我们家乡。恰好我二叔何思武已参加四方面军,在11师33团担架队,带信来动员。于是我报名参加四方面军。1933年春节后一天,父亲煮了肉送我,哭了,我向爷爷磕头辞别,噙泪紧走。村上同行的有一、二十人,其中有一位是我的堂叔。 1933年2月,我满16岁参军。在新兵营训练半个月,分配到11师(师长倪志亮,政委李先念)33团1营(营政委熊厚发)2连3排7班当战士。人小个矮,没有条子枪高,就发了小马枪。 1933年2月,四川军阀田颂尧被蒋介石任命为"剿匪"督办,会同军阀杨森、刘存厚对川陕根据地发动三路围攻。不久,田颂尧一部进攻得胜山,于是我第一次参加打仗。记得那一天凌晨,天下起雨,我的衣服全淋湿了,山上好冷,冷得直哆嗦,战斗就要打响,我感到又新鲜,又害怕。连长问我:“小鬼,怕不怕?”我自尊心挺强,犟着嘴说:“不怕!”连长教导我:“要做好汉不怕死!” 战士中流行着一句话:“打死脸朝天,不死万万年。”这种英雄主义气概感染着我。仗打响,我跟大伙一起放枪,冲杀。雨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这一仗我打死三个敌人,连长夸奖我勇敢:“小鬼头满机灵的嘛”。把我调到连部当通信员,并叫司号员邢用才介绍我加入共青团。 5月打空山坝。半夜一点吃饭,部队开始行动。冒着大雨翻山越岭长途奔袭,穿插到敌后猛攻。敌人被我们这些天降神兵杀得措手不及,夺路而逃,向西逃进楼子庙,依庙据守。庙依山而建,我们攀到庙后的山壁上向下攻击。敌人只好弃庙再逃。我们继续向西追赶数十里,把敌人赶到一条宽阔的河边,把敌歼灭。这一天连打三仗,夜战到天明,天明到黑夜,连饭也没好好吃上一口,连奔袭带打仗再追赶,跑了180里,终于获得歼敌三个旅的重大胜利。不幸的是追歼途中,我发现道边一位牺牲者极象我堂叔。但战斗正白炽化,必须继续作战。胜利后,战友告诉我那位烈士确是我堂叔。我心头一沉。然而我距离堂叔牺牲地已隔百里,部队随时会有行动。我只能面向苍冥,遥寄哀思,作为祭奠。这就是战争,战争是残酷的。"青山到处埋忠骨",后面部队会妥善安葬烈士们的。堂叔名何思笛,年仅二十多岁,父母双亡。愿家乡的山山水水永远记住他! 空山坝的胜利,是反三路围攻的决定性胜利。胜利后,我首次见到师长倪志亮、政委李先念。 1933年6月,部队进行整编:11师扩编为30军,政委李先念。33团改编为30军90师,我在268团。四方面军人数已达四万人。 部队向西扩大根据地,占领苍溪,南部一带,在文昌宫休整。6月营政委桂成枝找我谈话:“共青团是共产党的预备队,共产党好,你愿意参加吗?”我想共产党好,愿意参加,就由共青团转入共产党。 9月,营(山)渠(县)战役开始。我团攻打营山北玉山场,敌人吓破胆,逃得好快。我们紧紧追赶,直追60里,终于追歼逃敌。此役后我调到营部当通信员。 不久,部队从新区向东扩大根据地,驻得胜山。休整后准备打绥定(达县),开干部大会动员。我是通信员,也在场,第一次看见四方面军军委主席张国焘。绥定是四川军阀刘存厚盘踞之地。10月,我部发起进攻,刘部不禁打,慌忙逃跑。虽然如此,战斗还是惊心动魄的。战斗时,突然我与一身材高大的敌兵打个照面,一下子被他打倒在地,眼看明晃晃的刺刀就要刺到,我连的一个班长从敌人背后一枪托把敌人打翻,救下了我。这位班长不久就牺牲了。由于战斗频繁,人员进出很大,我也不知他的姓名,但愿他的英名能收录在川陕根据地烈士名录中,让后人缅怀。绥定被我军占领。我团团部住在刘存厚小老婆公馆里,我第一次见到抽水马桶,感到十分稀罕。街上还有兵工厂,被服厂,都被我军接收。 我调到了团部通信排手枪班,发生一个小插曲:一天突然有人告发我是富农子弟,因为我识字,读过五年私塾。我被卸下枪,传去审讯:"你家是不是富农?"我说不是。后来经过调查,证实我确是贫农,才把枪还给我。当时以为部队执行阶级路线严格,现在才知道是张国焘的"肃反"极左路线。 这时,我又调到90师新任政委何立池处当小书记,也就是背公文包,看管文件的通信员。部队休整,移驻万源。 1933年11月,四川军阀刘湘就任"剿匪"总司令,发动六路围攻,妄想摧毁川陕根据地。我军上下同仇敌忾,沉着应战。1934年二、三月间,父亲愁云惨雾地来看我,说他请人算命,说我18岁会遇“大难”,甚至会死。这年我虚岁正好18岁,又正值刘湘六路围攻之际。父亲说已与领导说好,只要我愿意,就准许我回家。我不相信算命那一套,不愿回家。 没想到不久我还真的遇了“难”,负了重伤。4月,为了有效打击敌人,我军先收紧阵地,撤到万源以南,到通江、镇龙观、刘坪一带与敌对峙。5月,时机成熟,我军准备收复万源一带。但是有座叫大面山的阵地久攻不下。大面山位于万源东南,山峰高耸,易守难攻。拿下大面山,就可以直下万源。敌人盘踞山上居高临下疯狂抵抗。战斗呈胶着状态。部队组织突击队(敢死队),我就报名参加。二营营长(诨名毛儿头,真名已忘)亲自率领我们突击队向上猛冲,敌人的机枪不断扫射。但我们终于把敌人击溃,占领了大面山。可惜我们在胜利的喜悦中没注意队形应及时分散,敌人一颗炮弹打来,我队一下子伤亡20多人,营长牺牲。弹片乱飞,我的腹部、双腿、双脚20多处中弹片,负重伤。此次战斗,我突击队出发时共280多人,结束时,活着下阵地的仅80多人,大多数牺牲了。后续部队终于打跑国民党陈国枢部队,收复万源,为以后"万源保卫战"中最后战胜刘湘的六路围攻打下基础。 我被送到后方医院抢救治疗。我先被送到竹峪关医院(分院),又转送到几百里外的旺苍坝总医院。医院缺医少药,连******也没有,只得把我两手双脚绑在手术门板上进行手术,我紧闭牙关,浑身大汗淋漓。因条件限制,好些弹片至今还在体内。 11月,伤好了,可以行走,却落下残疾(三等伤残),走路有点瘸,得了个绰号"何摆子"。直到前几年有位战友来看我,还这样称呼我。 部队又要出发,领导通知我可以回家,我不愿回家。为照顾我伤残,回268团团部当通信员。部队又整编,268团作为主力团,编入88师,师长熊厚发。 为扩大川陕根据地,部队打下陕西宁强。1935年阴历年三十晚,一部打下陕西沔县(勉县),为不影响老百姓过年,我们晚上冒着严寒露宿在河滩上。另一部打下褒城,几天后进军汉中杨虎城部,包围一个月,攻不下来。1935年2月上级命令撤离汉中,重新打跑田颂尧部,回苍溪一带休整。 谁也没有想到这一系列行动只是为了迷惑敌人,真正的攻击方向─-嘉陵江,正面临血战。红四方面军长征即将拉开帷幕。 *中国工农红军川东游击军建于1929年4月,复建于1931年夏,活动于四川省东北部。1933年10月,与红四方面军会师,改编为红四方面军33军。
二、远征迷雾
1935年3月下旬,我已满18周岁。部队强渡嘉陵江,领导宣布将与红一方面军(中央红军)会合。我们每人带上半个月的干粮随部队出发了。谁也没有想到这就是举世闻名的长征,更没想到许多留在家乡的伤病员后来遭到国民党反动派的杀害。 沿途一路征战。四月初进军剑阁、昭化、广元,然后又打下江油、平武、到火焰山休息个把月,又打下茂县,汶川,到理县杂谷脑休息。领导干部在杂谷脑开会,我随团政委去,第二次看到张国焘。张国焘说什么要与一方面军开展“竞争的斗争”。 为迎接一方面军,1935年5月,我268团跟着李先念从杂谷脑出发,由东向西翻越虹桥大雪山。这是我们第一次翻越雪山。我们身着单衣,赤脚穿草鞋。山高雪深缺氧,没有路,稍一不慎人马掉下雪崖会被大雪埋没,同志们艰难地跋涉。幸而我从小就是个山娃子,正年轻力壮,又想到马上要和中央红军会合,所以这次翻雪山觉得没什么吃力,真的不觉得,只是到山顶才略觉疲倦。那时我觉得雪山真好看,日出日落时太阳照在雪山上,到处金光灿灿的,真漂亮啊!可是以后,由于张国焘的分裂路线,过雪山次数太多了,上上下下,下下上上的穷折腾,再也没有这种诗情画意了。 我们早上3点起床,9点上雪山,下午3时过山顶,5时到两河口,当晚又赶到懋功(小金)住下。住了几天,一方面军来了,我们非常高兴,列队欢迎。我第一次见到毛主席,在队伍中间。 不久,为保障党中央北上的左翼安全,我团又打下丹巴。敌人很少,很好打。 本来一切都挺顺利,可是,张国焘与中央闹分裂了。一星期后中央在两河口开会,张国焘参加会议,与中央发生分歧。张国焘不听中央指挥,口头上同意北上,实际上坚持南下,说中央红军失败了才到四川的。于是害得我们后来象“鬼打墙”一样在雪山草地之间打转转。 我们在张国焘的命令下,先从两河口出发,由南向北翻越梦笔大雪山,好不容易翻过去的当晚,就接到返回的通知,第二天不得不又翻一回梦笔山,回到懋功。 1935年7月到两河口住了几天,又由南向北第三次翻越梦笔山,到卓克基、马塘一带,再向北翻越下大鼓雪山。长期的疲劳,我那块钻在大腿根部的弹片引起周围发炎,肿得象馒头,一瘸一拐的更厉害了,走起路来钻心疼。但是没有办法。前边的路再难走,也只得忍痛前行。这一带是藏族、羌族区域,语言不通,一掉队很少有生还机会。 部队里充满了友爱。班长见我伤口复发,就扶着我走路;我人小,条子枪跟我差不多高,他就帮我扛;我自己背包背不动,班长也帮我背。后来部队整编,就再也没得到他的音信。都是很好的同志啊! 为了不拖累班长,不拖累同志,当时269团负责全军后卫,并负责收容伤员,我二叔何思武又在269团担架队当队长。于是我就跟着269团走,二叔好照顾我。 从下大鼓雪山出发又朝西翻越了另一座小雪山,到了松潘的毛儿盖。这时中央决定将红军分两路北上。我所在的红四方面军30军由程世才、李先念率领跟随毛主席作为右路军北上;张国焘率领部分四方面军部队和部分中央红军为左路军北上。 然后第一次过草地。这荒无人烟的草地表面上看野花烂漫,绿草茵茵,可实际上是个吃人的陷阱。草地有干草地、湿草地(沼泽)之分。沼泽地水深浅不一。浅地经大部队践踏后,泥泞滑溜,一踩一脚臭泥;深地必须踏草蔸走,不然便有灭顶之灾。有的草蔸浮在水面,踏上去便淹没水中,极危险。晚上选择高出水面的干地宿营,或者拾些干草垫着。天奇冷,只盖半块军毯睡觉。第二天醒来,旁边的四五个人冻死了。草地天气异常,忽晴忽雨。遇到下雨,没有雨具,身上单衣湿了干,干了湿。粮食吃完了,就挖野菜。野菜要挑没毒的。比如指甲菜,以前在家里喂猪,自然没毒,可以吃。刺槐,不知有没有毒,先放在水里煮透,把水撇掉,冒险吃下去,居然没事,还挺好吃。再如水葱花,讨教了藏族老百姓,知道不仅无毒还很可口,一尝果然如此,以后见到水葱花就象见了美味佳肴。 有一次杀牛,我割了一块牛皮,烧掉牛毛刮净,放点盐用水煮,煮熟后晾干。行军饥饿难忍时,割一小块放在嘴里,真好吃啊,这是最好的美餐。 其实整个长征途中,几天饿肚子没饭吃的情况太多了。记得一次实在饿得受不了,只好和几个战士跑去央求当地老百姓,摘些豌豆苗吃。老百姓见十八九岁的小伙子饿得面黄肌瘦,怪心疼的,就答应了。于是我们小心翼翼把豌豆苗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煮熟总算稍稍填饱了肚子。 前面说了,我的旧伤复发,行走困难,就跟269团走。二叔的担架队是最苦最累的队。草地行军,一个人走都困难,何况抬着伤病员呢!我尽量自己走,而二叔也尽量抽空扶我走。还帮我扛枪,背米袋,背包。缺医少药,缺衣少食,我的伤口很快溃烂淌脓血,发散臭味,撑着拐杖走一步都冒虚汗。二叔就让我躺在担架上,他抬着。二叔个子矮小,精瘦黝黑,四十多岁看上去五十岁也不止。看着他微驼的背影,我心里真过意不去呀!二叔还照顾我吃。有一次他向伙房要了一只羊头,炖了给我补身子。在二叔照顾下,我顺利地过了两次草地,又翻过了夹金大雪山,直到天全、芦山,伤愈归队。幸亏二叔,不然我死在路上了。 即使这样的革命挫折期,一路上仍然有人参加红军。比如在藏族区,就有一位藏民给红军做通司(翻译)。他觉得红军是支很好的队伍,就参加红军了,还给自己取了汉名叫“杨东生”,可惜藏名反倒忘了。杨东生解放后曾任国务院民族委员会副主任。 话说回来,我们好不容易走出草地,到了包坐,歼灭敌军一个师。驻了几天,不料左路军的张国焘在阿坝说,中央是逃跑主义,想另立中央,自封中央主席,不听中央要他继续北上的命令。他擅自带领左路军从查理寺南下,并命令右路军中原四方面军的部队包括我30军,随他回头再过草地,人数共计10万。而毛主席带领右路军随后打下了天险腊子口,进入陕北。这时有很多四方面军的战士不满张国焘的南下路线,有谁愿意第二次过草地啊,偷偷“开小差”到一方面军去了。我也想到一方面军去,腿不好,我可以拄拐棍,可以爬!可惜上面已察觉,严加防范,不仅要干部监督我们,还要战士之间相互看管,就象是连座法。所以没去成。
我们没办法,只好掉头回草地。这次过草地,向南进发,我们心情压抑,看不到出路。给养又供不上,野菜已在第一次过草地时吃尽,只能挖草根,煮皮带头,找鸟粪和牦牛粪便中的谷粒充饥。随处可见上次过草地时烈士的遗体,而我们自己衣衫褴褛,疲惫饥饿,大批战士走着走着就陷入沼泽,或者栽倒,再也醒不过来。张国焘想了个馊主意,命人编了《打成都歌》给我们打气:“红军南下行,要打成都城。积极进攻敌人,首先赤化四川省,消灭川滇敌残兵。努力扩大铁红军一百万,全国胜利有保证。”这首歌已成为张国焘分裂主义的罪证。 过了两个星期,终于走到丹巴,又从丹巴到懋功,这时已是十月份。我们由北向南翻越夹金大雪山,再继续南下,直打到天全、芦山,计划攻打成都建立根据地。驻了二、三个月,部队进攻雅安,传来了已调任25师师政委的何立池牺牲的噩耗。 这时我腿伤好了些,调到269团2营营部当书记。12月8日,我又从269团调到四方面军指挥部通信学校,学习无线电报务。报务主任刘寅。后来知道,是何立池政委生前推荐我上通信学校的,他知道我有点文化。他同时还推荐了他的警卫员殷长祥,多么好的首长啊,他一直没忘记我。 我们这批十九、二十岁的小伙子,其中还有杨大奎、秦华礼、阙之山、刘成义、陈彬、杨健生、高峻等46名学员(他们后来都是通信战线的骨干),从此开始了新的生活。我们的文化程度普遍不高,很多人连汉字还认不全,但是用现代的话说,开始向高科技进军了。两三个教员,一支笔,几张纸,几本油印材料,就在长征途中开课了。休息时,我们开课学习,学电码,举行听写小测验;行军时,我们互相出题目考对方。我至今还记得:1就是嘀嗒,2就是嘀嘀嗒,3就是嘀嘀嘀嗒嗒......,比如我姓何,电码就是0149。我们居然还学了20多页的专业英语:比如Message等单词,和"I have a message"(我有电报)等短语。 四方面军一路上遭受国民党军队围追堵截,损失惨重,伤亡过半。建立天全芦山根据地的计划告吹。于是1936年2月从天全、芦山出发,在罕见的严酷冬天,重翻夹金山,又回到懋功。然后在丹巴稍作休整,从东向西翻越被称为"万年雪山"的党岭山。这是我们翻越的最大一座雪山,夏天都没人敢爬,何况冬天?上山70里,下山70里,不知有多少同志长眠在雪山上,都是张国焘分裂主义作的孽啊! 总算到了道孚、炉霍。这时开干部会,刘寅去参加。回来传达,张国焘又在会上大放厥词“反对中央逃跑主义”。 我们在炉霍休息三个月,1936年5月中旬从炉霍出发,向色达方向前进。一天路上休息,见几位首长骑马而过,刘寅指给我看,他们是贺龙、任弼时、关向应、肖克,还有陈昌浩、徐向前。前方部队已在甘孜与红二方面军会合。这时中央红军早已到达陕北。
于是二、四方面军一起行军北上,从色达向北又向东,沿四川北部青海南部边境进军,第三次过草地。想到将和中央红军会师,我们相互支持,走了半月,终于走出草地,经分水岭又到阿坝。 以后的路线又变得诡谲难测。先向东经腊子口到甘肃岷县(州)北边30里的黑桃浦住下,住了半个月。突然下令向西北走了三四天,阴历八月十三日到临潭县。眼看快和中央红军会师了,突然上级下令准备干粮,要我们向西走,过临潭西南边一块草地去建立根据地。我们走草地早走怕了,象挨了闷棍,都懵了。 第二天,刘寅去开会,回来传达了震奋人心的消息:“不要准备干粮,不再过草地了!去和中央红军会合!”接着传达:这次会议是朱德主持的,陈昌浩作了讲话:“现在有两条路:一条是过草地建立根据地(指张国焘路线),另一条是向东走几天与中央红军会合。”参加会议的人一致高喊:“与中央红军会合!”并热烈鼓掌。于是陈昌浩宣布:“明天就出发向东走,与中央红军会合,三大主力红军会合我们就有力量了!”与会者听后长时间鼓掌。 刘寅传达到这里,我们也热烈鼓掌,一致要求与中央红军会合。这是军心所向!张国焘的分裂主义早已不得人心了。 历八月十五下大雪,这种天是无法过草地的,大家都开心地说:“天助我也!”早上我们向东出发和一方面军会合,心里别提多高兴。为了一、二、四方面军会合,一方面军派陈光率领一个团来接应,我们走了七八天,阳历10月8日到达甘肃会宁,终于与中央红军会合了。住一天,召开盛大的庆祝会。由政委主持,朱德总司令讲话:全国红军主力会合,大家要虚心共同学习,统一服从中央领导;这次会合是胜利。大家听后鼓掌,以后转到时任红军总政委的张国焘讲话:“会合要相互学习,”然后话锋一转又说什么:“要竞争的斗争直到胜利。”讲到这里,坐在下面的战士****走火,于是宣布散会。 三大主力终于会师,从而结束了长征,当时的场面太感人。我们这些长征途中与几十万白匪浴血奋战的将士们无不骨瘦如柴,伤痕累累,衣不蔽体。我们相互拥抱,欢呼,流泪。被炮火熏染,赤血浸红的军旗,在大西北的猎猎金风中高高飘扬。我们一遍又一遍高唱《三大红军主力会师歌》:“万里长征经历了十一个省险阻与山河,铁的意志和血的牺牲换得伟大的会合。庆祝全国红军主力胜利的会合,嘿!我们英勇向前进!” 四方面军从川陕根据地出发,经历川、康、青、甘四省,三过草地,分别征服了虹桥山、巴朗山、梦笔山、夹金山、党岭山、大鼓山、长极山、会德山等大雪山,还和几十万白匪作战,真是气盖山河啊! 讲到这里,我也提个小建议。一般说法是长征经过了十一个省(以一方面军路线计算的),实际上二、四方面军从色达到会宁的路程,要经过青海,有两天的路程,所以青海省也应算入长征经过的省份。 长征结束,我们接受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执行宁夏计划,西渡黄河。真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难复还。"从此踏上了更为悲壮的历程。
三、碧血西行
征程未掸脚未洗,长征欲了又长征。更为悲壮的历程自此开始了。 大会师后仅两天,来不及休整,来不及补充给养,来不及换身衣服,四方面军就接受了中央军委会师后的第一道命令:西渡黄河执行宁夏战役计划。这时四方面军仅余33,000人。朱德、刘伯承、张国焘均已去陕北。 10月12日,四方面军从会宁出发,一部分向东,我们向北走,来到黄河边。黄河浊浪排空,声如雷吼,对岸山峦,重叠起伏,山上山下有许多黑黝黝的敌人碉堡。 10月24日,我们到黄河东岸靖远附近,住一天,从虎豹口(河包口)由东向西北强渡黄河。我方以迫击炮和机关枪掩护,几十艘木船和牛皮筏子冒着敌人的炮火英勇前进。很快强渡成功。至天明,我部已全部过河,接着9军、5军也完成强渡。过河部队是:四方面军的30军(军长程世才、政委李先念)、9军、一方面军的5军,计21,800人。由于国民党胡宗南部队阻拦,四方面军的4军、31军未能过黄河,于是宁夏计划失利。 过河部队改称西路军,只能独立作战,军政委员会主席陈昌浩、副主席徐向前。我们的目标是:向西北进军,打通国际路线,奠定抗日后方。起着策应河东红军的战略作用★。 西路军指挥部无线电训练班(原四方面军通信学校)的学习仍在进行。开始,我们一边行军一边学习。休息时,把电键放在膝盖上作发报练习,把纸页放在背包上学习收报。 我们和“马匪”(马步芳等部)作战。开始进展顺利。首仗与马禄作战,取得胜利,歼敌一个团。可是“一条山”之战后,仗越打越凶险。9军古浪失利。 30军打下永昌,我们在永昌驻了半月。后来听说西安事变,捉住蒋介石,群情激愤,要求杀死他。又听说把他放了,很不理解。 1937年1月奉命打凉州,没打好。又在永昌、高台、张掖、金川、银川一带疲兵屡战,不断失利。妇女独立团在临泽蓼泉乡失败。高台战役5军团全军覆没,军团长董振堂牺牲。 30军在倪家营子被疯狂的马家军围困的象铁桶,激战40个日日夜夜后,不得不向祁连山突围。主力88师损失重大,师长熊厚发负重伤。 倪家营子保卫战开始后,运输员、摇机员逐步充实到连队打仗,电训班学员逐渐分到电台,充当摇机员、运输员、警卫员,还要承担战斗任务。 我们从包围的密密匝匝的倪家营子突围出来,3月11日晚上从魏营子出发,一夜急行军120里到梨园口,这一天是3月12日正是孙中山的忌日。这里是通向祁连山的入山口。在梨园口打了一天,晚上向祁连山进军途中,马匪紧追不舍,我走在前面 和另一同志用杠棒抬着蓄电瓶,急过前面的冰河。3月份的河冰不堪重压,河冰破裂,我一下子从冰窟窿里掉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幸亏身上横背的枪杆搁在冰面上,才没被水流卷走。后面的同志放下杠棒赶快把我从水中救起。下半身湿漉漉地往下淌水。来不及擦身,来不及换衣(也无衣可换),来不及取暖,我们两个抬起蓄电瓶飞快的向祁连山继续转移。单薄的裤子早已湿透,在冰天雪地里结了冰,硬邦邦的,行军走路,这冰裤子一下断裂了。冷风直吹两腿,痛如锥刺刀剜。 这时我看见警卫员守卫着熊厚发师长正坐在路边歇息。熊厚发是我的老首长,我刚参军在33团1营,他便是营政委,后来是我们88师的师长,我到指挥部电训班后,又和他常见面,还常闹着玩。这会儿,我惊奇地问:“首长,你干啥子哟,坐着不走动?”“小何呀”, 熊厚发握住我的手,声音低沉:“我的伤厉害,不能走啦。希望你永远革命,以后再见!”谁想到“再见”时已隔阴阳。解放后我到青海省会西宁市开会,见到熊师长的墓。原来熊厚发因伤重,带人在祁连山打游击。与搜山的敌人遭遇战时,其余人全部牺牲,他在昏迷中被俘,被押往西宁用炮轰死,年仅24岁。 3月13日撤退到康隆寺后面的牛毛山,这时上至军长下至伙夫,不分这个员那个员,都同时上阵抗击敌人。我穿着冰裤子仍不停地摇机,保证通信通畅。耳边是一片枪声,手榴弹爆炸声。
直到下午,刘寅抽空解开背包,抖开他唯一的被单,剪成裤样,教我并帮我缝成裤子穿上。 13日晚,我们向西转移到石窝山。我们刚上山,敌骑兵已到山下,凶悍地发起冲锋,战士们拼死抵抗。次日又从早上七八点钟一直打到下午六时,敌人无法前进一步。西路军只剩3000多人了。这时通知刘寅去开会。回来后立即传达上级指示:徐向前、陈昌浩离开部队以减少目标。另外,李先念、程世才带30军1000多人为左支队,王树声带另一部分人为右支队,分开行动,其余人就地打游击(后二支部队均被打散)。 大约下午五时,山头响起苍凉的马嘶声,只见陈昌浩、徐向前挥着手,悲痛地向我们告别:“同志们,再见啦......你们要保重啊......”至今他俩的湖北口音和山西口音还在我耳畔回响。 军情紧迫,刻不容缓。石窝分兵后,奉命砸碎电台、马达,仅留一部,即我们的第8电台,8台始终跟随指挥部,台长为汪明震。我们随程世才、李先念进入祁连山一路西行。我扛着三四十斤重的蓄电瓶、马达,饿腹行军常累得口吐白沫。祁连山重峦叠嶂,冰封雪阻,昼夜气温在摄氏零下25-40度。衣单不堪寒,随时有战友冻死。我用两张羊皮割去头部,四腿打结,做成皮背心,穿上身;下穿刘寅被单做的单裤,总算熬过长达一个月的酷寒。 我们左支队走到分水岭附近,唯一的电台和党中央联系上了。中央回电指示我们,向新疆前进!中央会派陈云、滕代远同志去迎接。消息迅速传开,全军欢腾雀跃。原先还有人抱怨:"中央不要我们了。"可现在一扫阴霾,仿佛黑夜中看到一盏明灯。李先念向大家兴奋地念着中央来电,然后说:同志们,党中央一直在寻找西路军,中央没有忘记我们,并指示我们去新疆,中央还要派人来接我们;我们一定要坚定信心,克服一切困难,走出祁连山! 有方向,有目标,我们勇气陡增。行军中,我们唱起新编的《巍巍峨峨祁连山》: “巍峨祁连山,伟大英勇惊人的行军。 饿腹前进病忍呻吟,艰苦冒险向西行。 为着团结西北抗日的力量,我们英勇向前进!” 我继续背着马达、蓄电瓶,和大部队一道,经过跑马场,鄂伦河,在这渺无人烟的冰雪世界里,整整行军并为生存斗争了30天,终于走出祁连山,进入戈壁大沙漠。 4月14日到石包城,15日又出发,17日到距安西十几公里的地方住下。准备打安西,以补充给养和休整。没想到敌情变化,突然增加两个旅,而我们不知道。17日开始进攻,18日还没打下,又牺牲了不少同志。18日晚奉命撤退,急行军去90里外的白墩子。19日到白墩子休息,没等水烧开,敌骑兵又到。我们的两条腿始终在和马匪的四条腿赛跑。我们边打边撤,敌人紧咬不放,打了一天只撤了十几里。 下午,我奉命放下马达,带领摇机班的学员在前面山头和别的部队一起顶住马匪的进攻(摇机班学员中只有我一个打过仗)。掩护其他同志退到50里外的红柳园,随后将仅有的电台马达等捣毁。 一直坚持到傍晚五、六点钟,刘寅派人叫我们撤退,跟部队往红柳园转移。六七点钟,我们隐隐约约听见程世才骑着马,一边走一边喊:“敌人多,同志们分散向西走吧,减少目标。” 刘寅、我、杨大奎、阕之山、刘成义一起向外冲。我是电台代理支部书记。拚杀中,我忽听背后响声,急忙向前一跃,一个马匪挥刀砍空,我急转身扣板机一个连发,将马匪击毙,之后和刘寅等四人会合,冲出包围圈,逃过这最后一劫。 21日,我们沿红柳园旁边一条上山的小道走,既能看见甘新公路,又不易被敌发现。竟日恶战,滴水粒米未进,我们疲惫、饥饿难以言述。 22日来到甘新公路,沿着公路上的电线杆向西走,在离大泉十几里的地方,看见聂鑫一个人坐着。经历生死关,大家见面十分欢喜。他跟我们一起走。到大泉,找到一间便于撤退的破旧空房,院落里还有前头部队吃剩的驴肉。我们烧着吃饱,然后睡觉,由刘成义放哨。天亮时,忽听外面有人说话,我们持枪靠墙侧身细听,原来是电台负责人王子纲带了五六十人突围而来。我们破门而出,同他们又是拥抱,又蹦又跳的,并把准备当早饭的一条驴腿给他们吃。这时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小水坑,上面还有羊粪。大伙连叫“谢谢老天爷”,我一口气喝了六杯。王子纲捶了我一下,说:“放心吧,前头就是星星峡(新疆境内),敌人不会追来了。” 23日9时出发走了七八里,前面一溜尘土飞扬,开来一辆卡车,车上插着军旗。车上人喊:"同志们,不要怕!我们是先到的"。又说:"我们是盛督办派来接你们的,上车吧!"原来,新疆督办盛世才,当时还以反帝、亲苏的政策相标榜,因此在我党交涉下,盛世才答应将西路军余部接到迪化(乌鲁木齐)。 我们让刘寅、王子纲先上车走,过了一、二小时,车回来接我们到星星峡,住在那里。盛世才派飞机寻找李先念、程世才。25日下午,李先念、程世才及余部也乘卡车到了星星峡。原来他们是往内蒙古方向走的。这时进行人数统计,为318人。又派人去找,陆续有散兵归队。28日陈云、滕代远来看我们。这时又一次登记,人数为420多人。 1937年5月1日上午,艳阳高照,红旗飘扬。我们欢庆“五一”劳动节。主席台上,陈云、滕代远和李先念、程世才等首长泪眼相望,互相问候。陈云讲话:“同志们,你们好!”他们代表党中央、第三国际、斯大林、毛泽东向我们问好。还说:“革命斗争有胜利,也会有失败。只要我们保存了有生力量,将来还可以发展到几十万,几百万......”。 然后我们每人发了一身新衣,一套碗筷。我们撤出根据地已两年半,一身衣服早已烂光了。 随后几天,在陈云、滕代远率领下,我们乘十多辆卡车从星星峡出发到迪化,住在北郊公园附近的纺织厂。成立干部队,电训班划归干部队,住小东门,还参加学习。 盛世才也来看我们。发给每个红军战士相当于三块光洋的银票。我舍不得花,把它兑换成国统区“中央银行”发行的通用钞票,给父亲汇去,还附了几句话:忠孝不能两全,我不能在家尽孝,寄上这些钱,以示孝心。父亲收到信,知道我还活着,大喜过望,回信夸奖我:“在国是忠臣,在家是孝子。”我真高兴啊,心里很温暖。 1938年3月通知回延安。4月18日我坐着苏联汽车从迪化经星星峡,驶往昔日战场。只见饱受日晒雨淋的战场上,依然尸横于野,白骨累累,半入尘土,半入蒿丛。当年的21,800人,只余下420多人,不禁想起念私塾时学过的《吊古战场文》:“浩浩乎,平沙无垠......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 我想起二叔,1936年底永昌长城边上见过一面,以后再无消息。解放后才知道,兵败祁连后,二叔在战斗中被俘,后又逃出,一路讨饭回到老家,疗治创病,不久病殁。令人痛心不已。 1985年我重回当年战场,在高台凭吊了董振堂军长等2500名军魂。高台烈士纪念馆馆长,就是西路军幸存者。他表示要永远陪伴董军长等先烈们。 尾 声 1938年5月1日,我到兰州八路军办事处,成了八路军。再到延安,刘寅调任53分队队长,黄荣任报务主任,我是报务员。以后调到武汉八路军办事处,分配到湖北黄冈,鄂东地委郑位三处当队长。又调到四支队留守处当队长,驻安徽立煌白小河。再调新四军立煌办事处当电台队长,办事处负责人李丰平、何伟。1940年春,原拟安徽地下武装起义,中央不同意,却暴露目标解散,电台隐藏在地主家,交通员带我从六安到涡阳办事处。1942年2月到新四军四师。1943年8月到军部党校学习,调新四军军部电台中队长、电训大队副大队长。1945年4月和黎明一起调新四军七师,任通信科长。1948年冬调到第三野战军八兵团任通信科副科长。 1949年4月21日渡江战役后,南京解放,我随部队驻在南京。不久调到浙江,任浙江省邮电管理局局长,1954年调浙江交通厅,吴化文为厅长,我任党组书记、第一副厅长。1956年到北京邮电部任工程局局长。1958年到上海,先后任上海市邮电管理局局长,兼党委书记,上海市人大常委会委员,至1988年离休。 回首往事,感到我这么个四川山沟沟的穷娃子,能参加革命,跟着中国共产党打败了日本鬼子,打败了国民党反动派,创立和建设了新中国,就从内心感到高兴。我这一辈子没有虚度,过得值得,过得悲壮充足又轰轰烈烈。 祖国的前途是辉煌的。我为祖国留了血汗。愿子孙们把她建设得更美更好!
★1936年10月下旬,红四方面军一部西渡黄河执行宁夏战役计划,过河部队称西路军,11月中旬以后,西路军进入河西走廊地区,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中与绝对优势敌人进行浴血奋战,气壮山河,可歌可泣,但因寡不敌众,于1937年初最终失败。(摘自《中国共产党80年历史简编》第71页)。
二零零四年十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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