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日子,伯母的游魂一直浮沉于眼前,恍惚间,她远离亲友已近半年的光景了。
去年的一个冬日,伯母在故乡僻静的村子里一片树叶般悄然坠落。没有人告诉我她的死讯,我在邻近年关的另一个冬日回乡时,才发现世界上突然又少了一个亲人。
据说,伯母去世那天,家族的堂哥和堂弟们大都不约而同地从遥遥千里之外赶了回来,仿佛有谁特意通知他们回来奔丧似的。我无缘送伯母最后一程。这静静的文字,算是对他的一种缅怀了。
伯母算得上一个坚强的长者。自我有了记忆以来,她就始终在家庭中操劳、奔忙,她就始终带着缠身的疾病直面生活。那时我转到县城念小学和初中,吃在舅舅家,宿于伯母家。有时也偶尔在伯母家就餐,这多半是由于我捧着书本在她家看书、作业和观看电视,终于不能在伯母一家开饭前结束所致。
伯母为人极随和、极善朴。我的印象,在县城念书整整五年,她便从来没有对着我发过脾气,也不曾听到她在我背后说过我的不是。她常常以一个长者的宽容,宽恕着我的不懂事。她知道我的苦楚,理解我年少的伤痛与对自身窘况的无耐,一再鼓励我要好好念书。后来,我的《守望滴水》出版,当她的外孙回家问她“龙美光”是谁时,她极和蔼地对她说:“你连你舅舅都不认得了,该打!”从此,这位旁系的外侄便牢牢地记住了我的名字。我不知道这里面到底蕴含了她的多少厚望。所以,现在便羞愧难当了,因为自《守望滴水》后,我的文学之路几近处于停滞的状态了。她的真实的期冀总使我心存感激,这对于一个并非生身的亲属,她确是一直以来令我至为感佩的人。打小,我就不算一个幸运的人,家族中的少数长辈从小就给我作了极为蹊跷也颇为好笑,也确实是在笑话我的评论。心灵中便一直积存着阴影,想到一些旁亲们的冷漠与可怕,便决心要走出那孤僻的村子,做一个游离流浪的客人。那餐、宿分离的日子即是我孤独旅程的一个重要因缘。
伯母为人爽快,从不向与她交往的人设定言语陷阱,嘻笑怒骂,本于天成。她常常向我倾倒心中的苦水,心灵的劳累致使她压力颇大,皱纹日增。她性格的洒脱却使她永远都那么活力独具。那时县城里有两个外地人最引人注目,一个是我的外婆,另一个则是伯母了。这当然不仅是由于她们穿着的彝族服装的夺人耳目,更是由于她们待人的直朴爽快了。近十年来,伯母一直以好人缘生活在人们中间。
去年以来,伯母的疾病一直在加重,病魔缠着她,使她的身体一天天地遭到削弱。我代表我的父母和我自己,特意去县城看望伯母。她依然亲切如昨,清晰的皱纹间依然绽放着慈爱的笑容,我年幼的侄子贵涛和侄女贵红依偎在他们敬爱的奶奶的怀里,幸福地看着我。伯母边逗两个孙辈,边与我摆家常,于我加倍地勉励,言谈中对生活充满了憧憬与期盼。这次我与伯母谈得不多,只是心里隐隐作痛,不到六旬年纪的伯母,身体和精神上都已不如先前硬朗了。
大约一个季度多以后,我还在艰辛求学时候,一次据说伯母的病情突然加重,而且又说医院已下了病危通知了。而我绝难想到,她竟至突然间诀别了她所有的亲人。心里总不信:“她真的那么忍心么!”但事不随愿,伯母还是拖着病体,撂下了世事的琐碎或幸福,抹去了伤痛和梦想,掩盖了伤口和诅咒,清清静静地飘逝了。
伯母生命的最后20天是在我少时屡遭嘲笑的故乡度过的。在伯母行将离去的那段时间,四里的乡亲都赶来,围在她的病床前,问长问短,聊这聊那,把深藏的关切一一倾倒而出。伯母也平生第一次拿了足够的时间面对一大群敬佩她的亲友,平生第一次用足够的时候倾诉她一生中最发自内心的话。
那天气温骤降,伯母戴孝入棺,一个人独自在天界乘风远行,凝重而悲凄,永远无力的是我平白的文字,它只能表达我的清贫抑或嫩稚,不能表达伯母的希冀。
2004.3.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