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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薄的“野草”,存在的虚无
——读鲁迅散文集《野草》
龙美光
曹聚仁先生大约说过这样的意思,鲁迅的真正的思想和精神的正宗,乃是确实的虚无主义。大概是在哪本书上读过,不记得了,无法援引原文,实在抱歉。
但我是相信那话的确然,认为曹聚仁先生的观点,大抵是符合鲁迅先生思想精神的核心的罢。鲁迅先生是个纯粹的文化与思想的战士,在西方的哲学家中,他尤爱怪诞的尼采,他读尼采的作品,译尼采的作品,也许也继承了尼采的虚无主义的思想特质。眼前这本薄薄的《野草》,作为鲁迅先生存世的两部散文集之一,已经隐约地向我们透露了他那独立特行的虚无主义的信息。
《野草》一书开篇即说:“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又说:“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我对这死亡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死亡的生命已经朽腐。我对于这朽腐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还非空虚。”(《题辞》)非空即虚,我们站在另一个世纪的墙角,开一扇窗户,审视鲁迅的精神世界,我们审视的即是他满腔热诚、也满腹愤激的虚无精神。他说:“生命的泥委弃在地面上,不生乔木,只生野草,这是我的罪过。”生命本就一株野草,也许原本如此,它长不出灵魂的果实,游离的身体许是平白无味、虚空至渺的空气。“我希望这野草的死亡与朽腐,火速到来。要不然,我先就未曾生存,这实在比死亡与朽腐更其不幸。”
这隐痛的虚无,必然时刻磨砺与折腾着鲁迅劳累孤寂、零落悲哀的心性。在《影的告别》中,他心绪芜杂地说:“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我将向黑暗里彷徨于无地。//你还想我的赠品。我能献你甚么呢?无已,则仍是黑暗和虚空而已。但是,我愿意只是黑暗,或者会消失于你的白天;我愿意只是虚空,决不占你的心地。”可谓十分露骨与表征了。此文发表于1924年12月8日的《语丝》周刊。一个季度多以后,他给许广平写了这样的信:“我的作品,太黑暗了,因为我常常觉得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却偏要向这些作绝望的抗战,所以很多着偏激的声音。其实这或者是年龄和经历的关系,也许未必一定的确的,因为我终于不能证实: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两地书·四》)他的这些话,一些字句未免偏激(包括对自己作品批评的偏激),但却有声有色地见证着他自己的虚无主义的精神倾向与思想追求。
我依然只用鲁迅的作品说话,也不参照方家大儒的言论,径自朝一条小路上走去——
和《影的告别》同期发表并且也收在《野草》中的作品,还有《求乞者》和《我的失恋》,其中前者自然更能体现作者“虚无主义”的思想特质(后者则不必深究,幽默与玩笑话而已)。《求乞者》中,作者完全处于虚无的精神状态中,对旁人种种的行为和求乞者都持怀疑的态度。怀疑固然不等同于虚无,但这怀疑所发出的信息本身,或言或行,定然都是对虚无精神的光大。“我想着我将用什么方法求乞:发声,用怎样声调?装哑,用怎样手势?……//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我将得不到布施,得不到布施心;我将得到自居于布施之上者的烦腻,疑心,憎恶。//我将用无所为和沉默求乞……//我至少将得到虚无。”在鲁迅自己看来,别人眼中的自己,一定纯然是虚无的。“微风起来,四面都是灰土。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灰土,灰土,……//………………//灰土……”其实既是记录当下的所见,也是对自我的辽远心灵的链接。我无法想象写这篇文章时鲁迅处在怎样的自嘲境界中。如果这虚无的表白不是自我的解嘲,那将是什么呢?伟大的鲁迅定然已把自己和整个世界都纳入庞大的虚无体系中去了。
《复仇》一题,计有两篇,都作于同一天。前一篇写两个全裸的“毫不见有拥抱或杀戮之意”的“他们”与周围路人们的希望“他们”拥抱以及杀戮的种种特写似的情形,这是何等的可怜悯、可憎恶,“于是只剩下广漠的旷野,而他们俩在其间裸着全身,捏着利刃,干枯地立着;以死人似的眼光,赏鉴这路人们的干枯,无血的大戮,而永远沉浸于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中。”另一篇则写“自以为神之子,以色列的王,所以去钉十字架”的“他”遭遇的种种矛盾的被对待,终于,“四面都是敌意,可悲悯的,可咒诅的”,“他们要钉杀他们的神之子了”,“十字架竖起来了;他悬在虚空中”。这两篇作品中,前者中的“他们”与后者中的“他”,或许都是各自幻化的两尊雕塑,亦或许只是作者自己寂寥无托的臆想,或生命艺术化,或存在宗教化,都是一种陷入了悲寂与孤独的虚无。而这无尽的悲寂与孤独的虚无,在鲁迅而言,乃是真正的实有。
鲁迅《野草》中的作品,几乎都是有意识地对自己的虚无主义作着认真的强调与发挥。紧随两篇《复仇》后的《希望》仍然如是。这篇文章一开头便见证着我的思索:“我的心分外地寂寞。//然而我的心很平安:没有爱憎,没有哀乐,也没有颜色和声音。”独守虚无,已成为作者的一种日常生活,虽起波澜,却仍然平静。这是一篇“因为惊异于青年之消沉”(《<野草>英文译本序》)而作的东西,但这叫作“希望”的希望,确然也是虚无的存在。“这以前,我的心也曾充满过血腥的歌声:血和铁,火焰和毒,恢复和报仇。而忽而这些都空虚了,但有时故意地填以没奈何的自欺的希望。希望,希望,用这希望的盾,抗拒那空虚中的暗夜的袭来,虽然盾后面也依然是空虚中的暗夜。”“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了。”他十分悲情地一再引用着匈牙利诗人裴多菲的诗作,他说:“倘使我还得偷生在不明不暗的这‘虚妄’中,我就还要寻求那逝去的悲凉漂渺的青春,但不妨在我的身外。因为身外的青春倘一消灭,我身中的迟暮也凋零了。”这是对青年们的无尽的希望的寄托,也不妨说是鲁迅对自己虚无主义的验“名”正“身”。“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了,纵使寻不到身外的青春,也总得自己来一掷我身中的迟暮。”“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作者已然笃信了这“迟暮”状态中的“虚无”了。
由于这坚决漂渺的笃信,他全然犯不着再三地强调着这“虚无”的精神。从《雪》开始,作者一反常态,在文字中不再刻意地强调着他的“虚无”,然而又都不约而同地隐约表现着一种“虚无”的主题。你看《雪》:“在无边的旷野上,在凛冽的天宇下,闪闪地旋转升腾着的是雨的精魂……//是的,那是孤独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你看《风筝》:“现在,故乡的春天又在这异地的空中了,既给我久经逝去的儿时的回忆,而一并也带着无可把握的悲哀。我倒不如躲到肃杀的严冬中去罢,——但是,四面又明明是严冬,正给我非常的寒威和冷气。”你看《好的故事》:“我真爱这一篇好的故事,趁碎影还在,我要追回他,完成他,留下他。我抛了书,欠身伸手去取笔,——何尝有一丝碎影,只见昏暗的灯光,我不在小船里了。”将虚无精神与景与物天然地融合了。这回归到自然中的虚无,也许才是真正存在的虚无。
《过客》是一个短小的剧本,结尾便是这样:“女孩扶老人走进土屋,随即阖了门。过客向野地里跄踉地进去,夜色跟在他后面。”仍然暗泛“虚无”的光泽。
时光在迈向没落。《死火》《狗的驳诘》《失掉的好地狱》《墓碣文》《颓败线的颤动》《立论》和《死后》等系列诸文,则愈加隐晦了。他是在那悲凄的调侃中,观望着自己悲凉的虚无,都是一场场悲切的梦境。或者“梦见自己在冰山间奔驰”,或者“梦见自己在隘巷中行走”,或者“梦见自己躺在床上,在荒寒的野外,地狱的旁边”,或者“梦见自己正和墓碣对立,读着上面的刻辞”,或者“梦见自己在做梦”,或者“梦见自己在小学校的讲堂上预备作文,向老师请教立论的方法”,或者“梦见自己死在道路上”……不管他是否确切地梦见了(或许这只是鲁迅的一种有着难言之隐的无可奈何的表达方式)这一切,我们都可以揣想鲁迅的虚无的精神世界,那是一方思绪的圣土,也许惟有漂渺的梦境可以抵达,而又惟有以人性化的梦呓可以表达。这几篇形式上一致地记录着梦境的东西,实际上是作者对虚无主义与虚无意识的重新导入。
数次“梦见”之后,作者终于又重新回到现实中来,继续正视自己心灵深处无可抹煞的“虚无”。这样的正视,即从《这样的战士》开始,“他走进无物之阵,所遇见的都对他一式点头”,“他在无物之阵中大踏步走,再见一式的点头”,“他终于在无物之阵中老衰、寿终。他终于不是战士,但无物之物则是胜者。”“但他举起了投枪!”虽然作者在《<野草>英文译本序》里如是而语:“《这样的战士》,是有感于文人学士们帮助军阀而作。”但在这样的主题内外,都无不暗藏着“虚无主义”的光芒。
《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腊叶》《淡淡的血痕中》,以及《一觉》诸文,加上我先前不曾提到的《秋夜》,都可说是极散文化的作品,仿佛都与我所说的他的“虚无主义”无太多的太直接的联系,但这些文章原本的情调的低沉,定然都是受了他虚无主义的或深或浅的影响的。
当更多的人把《野草》看成一部把希望表达和寄托给青年人的作品,或者赋予它更多别的什么名目的时候,我更愿意把它看作一部体现鲁迅“虚无主义”的作品。这应该可以算作一部以“虚无主义”的生命哲学为基本线索的作品。
这薄薄的《野草》,它闪烁着“虚无”的辉光,熠熠生动,厚重真诚。如果说一位位读书人从《野草》中获得了力量与看到了希望,一定首先是受了那沉重的“虚无精神”的影响与启迪。
2004.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