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炳辉

病榻上的战神         ★★★ 【字体:
病榻上的战神:徐海东大将在皇甫山区六年抗战生涯【罗炳辉眼中的老病号】
作者:王文忠    文章来源:转载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1-4
 
 
    皇甫山,这个南唐大将皇甫晖驻扎过的山岭,起伏延绵数百里,将滁县、定远、嘉山的大片土地,揽在自己的怀中。
    抗日战争爆发,新四军东进,第四支队在皇甫山下安营扎寨,创建淮南路西抗日民主根据地。这片山野变得红火了,草舞戈矛,树举长缨,泥土喷烈焰,石头凝愤怒,每座山峰都是一座壁垒,每道沟壑都驰骋着猎猎红缨。窝子李,这个在任何地图上都没有位置的小村庄,一变而成了夺人眼目的所在。自从新四军的一哨人马,拥着一副担架,抬进了这个小村庄,封闭的窝子李,传令兵的马蹄,常在窝子李和中共中央中原局、新四军江北指挥部和苏皖省委所在地瓦屋薛、太平集、藕塘之间,不停地奔波着,日夜嗒嗒作响。新四军里赫赫有名的人物,两匹骡子轮换骑的罗大肚子——罗炳辉司令员等高级将领,经常风尘仆仆地从前线赶往窝子李,恭恭敬敬地探望那个躺在担架上的病人。出入窝子李的人多了,时间长了,把村前那些砍樵的路、猎人的路、采药的路、老牛来往的路,都踩成了通衢大道。
    起初,窝子李的村民们,对此有些诧异,不知住在村中的这个病人是个什么人。虽然那病人对村民们十分关爱友好,随之而来的新四军官兵和村民们也相处甚笃,互相之间,亲如一家,鱼水难分,但众口同声回答村民们的疑问,都说病人是个副官姓杨,叫杨副官。“副官”究竟是个多大的官呢?谁也不说。尽管病人的房东有时候听到罗炳辉称他为“老病号”,但这“老病号”,何名何姓,究竟是干什么的?从来也没有人透露。如此便引起了外界的猜测,一个副官为何能引起新四军高层如此重看?一个“老病号”怎么有那么多的警卫人员?日伪顽特工的鼻子最尖,他们嗅到了这里有股不平常的气味,选定这里为侦察重点。一时之间,修锅铺碗的小铜锣,卖绒花丝线的货郎鼓,常在村外敲响;收购山货的小贩,放花种牛痘的郎中,常在村野转悠。他们都是特工,都想探听窝子李的虚实,都想揭开这个小山村的秘密。但任凭他们绞尽脑汁,耍尽花样,到头来还是一无所获。黔驴技穷,日伪顽互相呼应,拿出了最后的手段,“扫荡”根据地,清剿窝子李,想把笼罩窝子李的迷雾拨开,弄它个水落石出。可他们的一次次清剿,总是气势汹汹而来,唉声叹气而归,明明侦察好了,新四军的这支人马围着担架上的病人,正在窝子李,但兴师动众,荷枪抬炮一围,进村子一看,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窝子李,不仅新四军转移了,病人失踪了,连老百姓也躲进了深山老林。村里村外搜它个底朝天,结果连一张可疑的纸头也找不到。可鬼子们往返数百里,累得精疲力竭,回到据点,脚还未沾地,又有情报送去,新四军又回去了,躺在担架上的“老病号”又到了窝子李。气得率队“扫荡”的日本军官瘫倒在地,半天起不来,哇哇叫地惊呼:“小小的窝子李,出了神的,出了怪的!!”
 
 
    窝子李的“神”是“老病号”,窝子李的“怪”是“杨副官”,“老病号”“杨副官”确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这个人曾被毛泽东誉为“工人阶级的一面旗帜”,“红军的领袖,群众的领袖”,“是对中国革命有大功的人”,此人姓徐名海东。美国记者斯诺访问延安,在《西行漫记》中说:“中国共产党的军事人中,恐怕没有人能比徐海东更加大名鼎鼎的了,也肯定没有人能比他更加神秘的了。”他出生在湖北黄陂,一九二五年在镰刀斧头的旗帜下宣了誓,一九二六年在北伐战场上赴汤蹈火,一九二七年又举起了黄麻起义的大旗。历任中国工农红军团长师长,红二十五军、二十八军军长,鄂豫陕省委代理书记。一九三五年他率红十五军团,突破国民党围追堵击,兵出大别山,沿桐柏山、伏牛山区单独一路长征,先期抵达陕北,与刘志丹会合后,唱着嘹亮的军歌,喜气洋溢地迎接中央红军入陕,又率部参加直罗镇、东征、西征和山城堡等著名战役,打了一个又一个漂亮仗,为党中央把全国革命大本营放在西北,举行了奠基礼。抗日战争爆发,他出任八路军第一一五师三四四旅旅长,参加指挥平型关战斗和晋东南反九路围攻以及町店等战斗,战功卓著,威名赫赫。其间,他率部长征后,留在大别山继续坚持的一支队伍,被整编为新四军第四支队,按中央军委和毛泽东指示,向皖东进军,途中出了第四支队司令员高敬亭被错杀事件,造成刚到津浦路西立足未稳的第四支队群龙无首,中央决定成立中共中央中原局。以刘少奇为书记,统管长江以北抗战大局。任命徐海东为中原局委员,兼任新四军江北指挥部副指挥、第四支队司令员,要他率领这支老红军重振当年雄风,奔赴抗日前线。这个决定对于淮南根据地的巩固发展,对于皖东抗战,对于四支队的崛起,都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对于徐海东也是又一次临危受命,使他面临艰险复杂的严峻考验。
    徐海东是战火中冶炼出来的硬汉子,他是大别山上闯出来的一只虎,蒋介石曾悬赏十万大洋,买他的人头。他的双腿、胳膊、肩头、胸口、臀部,虽然十七处受伤,但蒋介石连他的影子也未买到。蒋介石恼羞成怒,下令杀了他的亲属六十六口,他也没有动摇屈服。因此湖北广泛地流传着一首赞扬他的民谣:“黄安出了个赵次武,麻城出了个邱汉甫,黄陂出了个臭豆腐。臭豆腐,徐老虎;徐老虎,臭豆腐;弄得敌人摸不清楚。”其实,徐海东这只老虎,在那时就是个病号,就有了“老病号”的雅称。他一九三○年在鄂豫皖苏区肺部受伤,一九三二年十月,“东路游击”时,二十三天没有休息,累得吐了血;一九三七年参加指挥平型关战斗,一九三八年粉碎日寇九路围攻,他又累得多次吐血不止。党中央三令五申要他歇下来看病,他也早该休息治疗,但战争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不给他治疗时间,他总是抱着重病拼杀在硝烟弥漫的战场。
    徐海东这一次又是带病出征。一九三九年九月,他和曹获秋、刘瑞龙、刘彬等四十多位营以上干部,随中原局书记刘少奇(化名胡服)从延安出发,日夜兼程,奔向华中。他们这支队伍很奇特,一律军队装束,因为徐海东曾任八路军一一五师三四四旅旅长,国民政府军事当局曾授给他少将军衔,他以检查新四军工作为名,前经华中,一路或乘车或骑马或步行,都威风凛凛,俨然是这支队伍的最高长官。刘少奇则扮成了他的随从秘书,持着国民政府颁发给徐海东的护照,在国统区里闯关夺隧,通行无阻。公众场合,刘少奇对徐海东唯命是从,事无巨细,请示回报;夜晚宿营后,徐海东向刘少奇虚心请教,一切按刘少奇指示、决定行止。他俩像演戏一样,踩着预先设计好的锣鼓点子,默契地配合前行。行至河南竹沟,徐海东旧病复发,吐血不止。新四军四支队竹沟留守处的同志,竭尽全力救治他们当年的老军长、现在的司令员,十余天后,徐海东病情略有好转,要求继续前进,刘少奇指示随行人员,准备两副担架,轮流将徐海东一路抬到了皇甫山下。
    徐海东拖着病体,走下担架,在新四军江北指挥部驻地太平集刚落脚,还未来及做许多急需做的事,蒋介石发动的第一次反共高潮就开始了。陕西胡宗南部向陕甘宁边区打响了罪恶的第一枪,华北朱怀冰部向太行山八路军总部发动了攻击,华中李品先、韩德勤部,与日伪相呼应,分东西两路向我四支队防地扑来。十二月下旬,日伪首先从南京、蚌埠、明光等地集中数千兵力,向全椒周家岗、古河地区实施“扫荡”,一路烽火,一路狼烟,气焰十分嚣张。驻古河桂顽李本一部,与日寇心有灵犀,望风而逃,使我路西根据地东南门户洞开,暴露在日冠的铁蹄之下。在这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徐海东拍案而起,为保护黎民百姓不受伤害,为捍卫根据地不受侵犯,他顾不得吐血不久的衰弱身体,率领四支队七、九两个团,星夜奔赴前线,迎战日寇。在周家岗,与敌激战三昼夜,歼日寇一个营,击毙日寇少佐两名,生俘三名,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四处逃窜,开创了皖东抗战的崭新局面。战斗中,徐海东与逃命的李本一部参谋长狭路相逢,他大意凛然,痛斥他们内战内行,外战外行,贪生怕死,卖国求荣,造成疆土沦丧的种种劣迹。这个参谋长不知这位说话的是新四军中何等人物,还想耍点威风,态度蛮横地问:“你是什么人?”徐海东愤然回答:“我是徐海东!”这个参谋长早就听说徐海东是位钢筋铁骨、无往不胜的名将,此番在烽火硝烟中相逢,又被眼前的战况和徐海东的正气所折服,一听说徐海东三个字,刹时间好像矮了半截,仰视着屹立在子弹呼啸声中的徐海东,满脸陪笑地说:“报告总指挥,误会,误会,不知总指挥亲临前线,抱歉,抱歉,有何训教,请总指挥明示。”徐海东看也不看他,只是挥挥手,让他靠路边站站,自己率部队踏着浓烟烈火,迈步走进了枪林弹雨之中。
    周家岗之战,一石三鸟。打掉了入侵者的气焰,维护了民族尊严。日寇损兵折将之后,跌跌爬爬地逃回城市踞点,一时不敢再轻举妄动。战后,徐海东把从日冠手里夺回来的古河一线国民党防区交还李本一部,闹得李本一手忙脚乱,杀猪宰羊,敲锣打鼓,搬了许多慰问品,赶到四支队驻地慰问,使路西统一战线大局,得到了暂时稳定。周家岗战斗的胜利,极大地震奋了路西军民,鼓舞了路西军民,根据地同仇敌忾,斗志昂扬,抗战热潮,空前高涨。在整个华中乃至全国都产生了巨大影响。
 
 
    徐海东作为中原局委员,到皖东后不久,便在战斗的间隙里,先后去瓦屋薛(村)、山黄家(村)、湾杨家(村),出席了刘少奇主持召开的三次中原局会议。会上徐海东主张独立自主,抗日反顽。批评害怕摩擦、害怕统一战线破裂是机会主义,刘少奇极力赞同;会后他积极贯彻中原局会议精神,为巩固发展根据地而奔忙。他期望以周家岗战斗为起点,在皖东打更多的漂亮仗。他记着离开延安之前,毛泽东和他的彻底长谈。毛主席要他在皖东站稳脚跟以后,向西重返大别山,把原来的鄂豫皖恢复起来,向东大大地发展华中抗日根据地,把红旗插到东海边。他带着这个信念,在周家岗战斗的总结大会上,用宏亮的嗓音昂扬地讲述着路西抗战光明的未来,不时地迎来阵阵掌声。他说:“这是我们在路西打的第一仗,我们要继续打下去,一步一步把日本鬼子赶到东海里去……”正在他神采风扬侃侃而谈的时候,突然一口鲜血从嘴里吐了出来,他轰然晕倒在讲台上,会场内外乱成一片。
    将军无奈又躺到了担架上。但将军毕竟是将军,躺在担架上,他也雄风不减,斗志不衰。他让战士们抬着上前线,迎战日寇,反击国民党顽固派制造的摩擦。五尖山下、黄疃庙前、路西前线的山山岭岭,都闪动过他躺在担架上的身影。他在担架上发出的号令,一回回唤起了枪炮怒吼和惊天动地的拼杀声,迎来了胜利的捷极、辉映着根据地的山水田。次数多了,战士们便产生了一种预感,只要一见徐海东的担架出动了,便知一场恶战就要来临,磨刀的磨刀,擦枪的擦枪,等待他号令一下,就去拼个你死我活;老百姓也养成了一种习惯,只要一见徐海东的担架出动了,便知前方又要有喜讯传来,家家户户忙着做军鞋、烧茶水、杀鸡鸭,男男女女准备去慰劳英勇杀敌的新四军;日伪顽似乎也摸到了某种规律,一见徐海东的担架出动了,便吓破了肝胆吓断了魂。一次,国民党军队气势汹汹地来摩擦,枪声阵阵,炮声隆隆,大有把根据地一口吞下的气势,但指挥官举起望远镜,忽见新四军阵地上有担架在移动的时候(其实,那抬担架的是救助伤兵员的老百姓),他们像见到了徐海东一样害怕,如司马懿听到了城头上诸葛孔明那安定的琴音,吓得急令全线退兵二十里。徐海东的担架,在抗战初期的路西根据地,成了战斗的象征、胜利的象征。
    然而,战事愈频,胜利愈多,披着烽火硝烟,在前线出没的徐海东,病情也愈来愈重。中原局、江北指挥部领导听到医务人员回报后,不准徐海东再上前线。但将军既懂得军人必须无条件的服从命令听指挥,又懂得军人的天职是用生命和热血去掌握战争、驾驭战争。无可奈何之际,他把作战地图铺在病榻前,床头的电话线接到前沿指挥所,让传令兵备好马匹,坐在病榻门口随时待命,向前方传递他的命令,协助前线指挥员把握战机,果断决策,去夺取战斗的胜利。躺在病榻上的徐海东,人虽然远离前线,但心却和前沿的干部战士跳动在一起,和路西战局连接在一起,他每时每刻都在为反顽抗日,建设巩固根据地而呕心沥血。他躺在后方的担架床上,仍像叱咤风云地在烽火前沿一样,每天都累得精疲力竭。组织上和战友们十分为他的健康担心,便嘱咐其爱人周东屏从中加以劝慰,让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暂且不管战事,安心养病。周东屏理解徐海东,熟悉徐海东的性格,深知这种劝慰,不仅难以凑效,而且还可能刺痛徐海东的心灵。但她看着病情严重的徐海东,胸中疼痛难忍,再加之有组织和战友的重托,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便硬着头皮开口劝说起来。但未说几句,徐海东就听不下去了,沉下脸来发了脾气,用严厉的口气训斥道:“东屏同志,你是不是共产党员?一个共产党员只要他未停止呼吸,就要为党工作,这是天职,你懂不懂?你要再说三道四,我就开除你的党籍!”
    不息的烽火,在徐海东的脑子里燃烧;激荡的风云,在徐海东的胸中翻滚。长时间如此,徐海东的身体坚持不住了。一九四一年春,他的肺部又大出血了,有时一天吐出几百毫升鲜血,病情急剧加重,胸部肿得不能盖被子,痛苦万分。医护人员急中生智,在他的担架床上加一个铁丝架,把被子盖在铁丝架上,不让被子压盖他的胸部,以减轻他的病痛,让他养息。但这也未能阻止他病情的恶化,医生很不情愿地发出了病危通知,战友们从前线赶回来,忙着替他准备后事。这时中原局已与东南局合并为华中局,华中局和江北指挥部连忙向党中央报告徐海东病情,毛主席获悉,大为震惊,签发长达数百字的电文,表述中央对他的关怀和爱护。挥笔写下“静心养病,天塌不管”八个大字,嘱咐徐海东好生休养。由于将军用钢铁般的意志和疾病作斗争,医护人员全力以赴日夜抢救,徐海东越过死亡线,又活了下来。活过来的徐海东,听了党中央的电文,泪如雨下;默念毛主席的关爱,痛哭失声。他口述电文向毛主席汇报,坚信有党中央、毛主席领导,天决不会塌,养好身体,重返前线,决不辜负党中央毛主席的重托和希望。
    徐海东活过来了,党中央毛主席十分欣喜,指示张云逸、罗炳辉、郑位三、谭震林等淮南领导同志要确保他的安全。二师政委谭震林,亲自以师部“特二连”为基础,组建徐海东的警卫部队。从作战部队里抽调班排长当战士,连营长当班排长,调团长程启文任连长。这个连除了战斗排外,还有一个担架排,一个负责内卫的警卫班,一个马夫班。每排都有一挺俄国式轻机枪,与当时的作战部队相比较,其装备在新四军里独一无二,战斗力特强。每个到“特二连”工作的同志,二师领导都要找其谈话,讲明保卫首长的重要性和任务的光荣,交代必须严守纪律、严格保密,在任何情况下,不准透露首长真实姓名。这就是文前所述窝子李百姓以及伪装的日伪顽特工,一概打听不出“老病号”“杨副官”真实情况的原因,以此可见“特二连”干部战士的政治素质很高,组织纪律性极强。徐海东服从命令躺在窝子李养病了,但心灵依然安静不下来。医护人员根据他的病情和需要,找木工做了一张特制的担架床,上面拉着雨篷,雨天挡雨,晴天遮日避风。这张担架床,能升能降,能坐能卧,徐海东吃在床上,睡在床上,指挥打仗也在床上,枕边还有专门置放军用地图的设施。这张担架床,既是他的卧室,也是他的办公室,还是他的指挥所。一有情况,担架排抬着他就走,他在床上依然可以办理战事,参与前线指挥作战。
 
 
    将军的本色是军人。徐海东躺在病榻上,胸中依然有猎猎的战旗在飞扬,奏凯号角在轰鸣,保持着军人那种威严,军人那种锐气,严格要求下属一丝一毫都不懈怠。他每天听着前方的战报在沉思,看着枕边的作战地图在凝神。他期望着铁的纪律铸造铁的军队,铁的军人,铁流滚滚,无往而不胜。
    一九四○年“七·一”,淮南区党委在半塔附近的大田郢召开会议,纪念党的生日,听淮南地区党的最高领导人胡服(刘少奇)作题为《作一个好党员,建设一个好的党》的报告。抗战初期做过交通工作,曾经给“杨副官”送过信的缪文渭,当时已任天长县农抗理事长,在会场一角席地而坐,抬头看见主席台上,胡服身旁竟然坐着“老病号”“杨副官”,觉得很奇怪。这个“杨副官”是个什么人呢?竟和胡服平起平坐,恐怕来头不小。散会之后,便向县委书记说出心中的疑问,县委书记在兴奋之余,脱口而出,神秘兮兮地说,他是中原局委员、江北指挥部副指挥,真名实姓叫徐海东,这是机密,对外可不能泄露呵!缪文渭恍然大悟,第二天早晨到村口散步,碰巧遇到了徐海东,便逞能地上前招呼:“徐副指挥,早晨好!”徐海东看了他一眼,严肃地问:“你是干什么的?”“徐副指挥你不认识我啦?我给你送过信,吃过你家的饭,在你那里……”缪文渭兴奋地回忆着以往,但徐海东已经沉下了脸,有些怒气地斥责道:“去,去,我不认识你!”他的话刚落音,就上来了两个卫兵,将缪文渭赶到了一边。一大清早,不明不白地碰了个钉子,缪文渭很纳闷,一上午心情都不好。吃过午饭,那两个卫兵来到缪文渭的住处,说首长有请,就将缪带到了一户偏僻的农家,缪文渭正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之际,忽见徐海东微笑着从担架上坐了起来,说:“早晨对你不够友好,现特把你请来说清楚,希望你谅解。”缪文渭还是不明就里,只是默默恭听。徐海东问:“你什么时候做交通工作的?”“去年入党以后。”徐又问:“上级领导给你讲过交通工作的秘密原则吗?”“讲过。”“那说一遍我听听。”缪文渭说:“送信人不许询问收信人姓名、职务、单位,不许在公开场合暴露首长真实身份,不许透露首长任何情况……”“你做到了吗?”“当时我做到了,可我现在不做交通工作了,所以……”“不对!”徐海东又严肃起来:“一个共产党员,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严守党的秘密,这是党的纪律。丢了这一条就是没有党性的表现,懂吗?”接下来,徐海东耐心地开导缪文渭,一直把稀里糊涂的缪文渭,说得心里亮堂堂的,徐海东才微笑着拍拍缪文渭的肩膀,让缪文渭离开。这件事给缪文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当了作家以后,将这件往事写成文章,收在他的著述里,让广大读者都得到教益。
    一九四三年秋,路西桂顽,趁我新四军主力在路东作战,窜到藕塘附近——定远朱家湾赖着不走了,对我根据地核心区形成严重威胁,罗炳辉审时度势,从路东返回,调兵攻打朱家湾。此时,躺在病榻上的徐海东,根据自己掌握的情况分析,朱家湾地形复杂,不能硬攻,上策是引蛇出洞,在运动中歼灭。可当徐海东将上述意见告诉罗炳辉时,罗炳辉由于驱敌心切,已把朱家湾战斗打响了,虽然取的是下策正面攻坚,但也无法再重新布置了。结果打的很艰苦,攻坚时,牺牲较大,也未打成歼灭战。徐海东获悉,很是婉惜,觉得必须记取这一教训。罗炳辉也觉得要是冷静一些,把困难估计得多一些,按徐海东的意见打,肯定要理想一些。战斗一结束,他便骑着骡子赶往徐海东住地,准备检讨指挥的失误。罗炳辉在路东路西虽然是赫赫有名的战将,但在徐海东门前,依然按照军人的习惯,恭敬行礼,连喊报告,奇怪的是并无应声。令人惊异的是病榻上的徐海东,知道罗炳辉来了,不仅未予理睬,却放下自动升降的担架床,闭上眼睛睡了。徐海东如此冷漠罗炳辉,徐海东的爱人周东屏急了,这边泡了好茶,那边忙把满头满脸汁珠直往下滚的罗炳辉,拉到了徐海东的病榻前。徐海东脸朝床里,冷冷地说:“炳辉同志,切记急躁轻敌呀!现在敌人又窜到大桥镇了,你如何应对呀?还是三思而后行为好!”徐海东一席话拨亮了罗炳辉心中的灯火,他退出病房,低头牵着骡子,沉思了一里多路,才跨上坐骑直奔大桥而去。不知怎么这件事在老百姓中间传开了,一个副官比司令大的故事,不胫而走,在路西根据地广泛流传,一直转了几十年。话再说回来,罗炳辉走后,周东屏絮絮叨叨地埋怨徐海东,不该如此冷淡罗司令。徐海东笑着说:“没关系,我们是老战友了。我是故意激他的,让他冷静下来。他只要冷静了,你等着听大桥战斗的喜讯吧!”果真如此,罗炳辉经过冷静的思考,按照“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原则,以我之长,击敌之短,在大桥战斗中,毙敌三百多,俘虏六百多,全歼敌首,拔掉了敌人安在根据地心腹部位的一个钉子。战斗结束后,罗炳辉又去探望徐海东,未待罗炳辉抵达门前,徐海东就热情招呼:“快请,快请!”忙着下床迎接,罗炳辉大步流星走到床前,扶着徐海东说:“多亏你那一激呀!”徐海东搀着罗炳辉说:“委屈你了,委屈你了。”说完两人热烈的拥抱在一起。
    一九四四年,津浦路西黄疃庙反顽战斗,我军投入兵力大大超过桂顽部队,按理应该打个全胜的歼灭战,但结果只打了个击溃战。徐海东躺在病榻上,辗转反侧,为此很是不安。战斗结束后,新四军四旅(即原第四支队)有七八位团以上干部,来看望徐海东,他们见到了老首长,无话不谈,都为这一仗未打好,而不畅快,埋怨上司指挥不力。徐海东听了很是不悦,他严肃地问道:“你们几位是不是共产党员?”来的都是徐海东在鄂豫皖时的老部下,一起出生入死,共度许多难关,徐海东对他们的生辰八字都了如指掌,今天怎么提出这样的问题呢?来探望的人都觉惊异,便老老实实的回答:“我们都是共产党员。”静待徐海东如何下回分解,徐海东说:“都是共产党员,那就好说话。你们说仗未打好,怪领导指挥不力,我看主要责任在你们。一是轻敌,以为我们兵力超过敌人,闭着眼睛打,也能把敌人歼灭;二是互相不配合,互相不主动支援,给敌人钻了空子。这不是指挥的过错,是你们不听指挥,各行其是,掉以轻心,严重失职,要处分首先处分你们。”一番话说得在坐的团以上干部哑口无言,一个个表示回去要总结经验教训,检讨错误。临别的时候,徐海东又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治军要严,没有铁的纪律,就没有铁的军队,没有服从命令听指挥这一条,就不会有战斗的胜利。牢记牢记。”徐海东在病榻上保持的那种从严治军的精神,激励着这支铁军,冲锋陷阵,胜利向前。
 
 
    徐海东病重以后,日伪顽加紧勾结,不断在路西根据地“扫荡”摩擦,使整个路西难有安静的时日,难寻安静的土地。坐落在山坞里的窝子李,不时的被枪炮声震醒,不时的有刀光剑影划过,徐海东的担架也不时地被战士们抬着,出入于深山老林,沟沟壑壑,有时一夜要挪几个地方,一天要走上一二百里。徐海东睡在担架上,既有家属伴随,又有勤杂人员,目标较大,罗炳辉、谭震林等二师领导,为了保证安全,徐海东每次转移,都派一个加强营尾随护送。一次情况严重,罗炳辉要派一个团随徐海东行动,徐海东说:“不要,我们兵力有限,要把有限的兵力用到最需要的前线去。”二师领导要徐海东将年幼的儿女放到可靠的群众家里“打埋伏”,他说:“不要,敌情越严重,越不能拖累群众,一旦暴露会使无辜百姓遭殃。”他宽慰关心他的二师领导道:“放心吧。而今我躺在人民群众的箩窝子李,是最安全的了。即使出现什么情况,我是打游击出力,蒋介石三次‘围剿’都未抓到一根毫毛,我还怕小鬼子扫荡吗?我这个‘老病号’是能够斗得过鬼子的。”
    事实也正是如此,他的游击战术,出神入化,变幻莫测,经常把敌人搞得晕头转向。他躺在担架床上,有时指挥战士迎着‘扫荡’的敌人前行,在敌人的缝隙里钻来钻去;有时他让“特二连”官兵全部倒穿草鞋,故意在烂泥路上留下纷乱的印痕,引敌人沿着相反的方向追击,有时他和随身医生往麦田沟里茅草丛中一躺,让担架排抬着空担架,拖着敌人满山乱跑,待敌人精疲力竭时,他突然下令预先埋伏的部队,勇猛地杀出来,把敌人打个落花流水。一次,鬼子来剿窝子李,徐海东上了北将军,鬼子跟踪而至,以枪炮开路,也从北坳攀登北将军。徐海东下了南坳,鬼子也跟着下了南坳。他又绕道东坡上了北将军,令战士们悄悄地沿途埋设地雷,鬼子求胜心切,紧追不舍,又爬上了东坡,结果被炸得人仰马翻。待鬼子收拾残局,直到太阳落山爬上北将军时,徐海东的担架,早在丛林庇护下,下了西洼,消失在万山丛中,恼的鬼子哇哇乱叫。
    一九四二年暮春季节,鬼子从定远、滁县交界的磨盘山出发,分几路包围窝子李,徐海东安排好村民们进山以后,他的担架才出村子,刚转一个弯,战士们正准备抬着他经皇甫山腹地而去,徐海东指指坡上的丛林说:“一排上山兜个圈子给鬼子看看,再隐蔽回来。我们就停在这里,好观察鬼子动静。”鬼子来了,看徐海东派出去的一排在万山丛中消失了,便在窝子李翻箱倒柜,里里外外搜了个遍,但鬼子的一举一动,徐海东都看的清清楚楚。黑影子上墙了,山中百鸟成群成群地归巢了,按常规“扫荡”的鬼子应该返回据点了,但这次突然的奔袭,一无所获,鬼子很不服气。几个头目一合计,明里撤退,转了一个弯,暗中又悄悄返回,埋伏在进出窝子李的几个路口,想静候神秘的“杨副官”归来,好抓个活的。
    夜幕从皇甫山上降下来,伴着稀稀疏疏的小雨,放出去兜圈子的一排神秘地回到了徐海东身边,战士们以为敌人真的撤走了,陆续聚到担架床边,要把徐海东抬回窝子李。徐海东坐在担架上,纹丝不动,两手直摇,要大家莫说话,大家侧身静听,这才觉得奇怪。鬼子兵如果走了,怎么窝子李的各条路口,鸟雀惊叫,泼喇喇乱飞,发出种种不正常的声响呢?徐海东说:“鬼子又回来了,在村头设置了口袋,等我们去钻。我们今晚不回窝子李。”小雨继续下着,扑扑簌簌的落在树叶上,揪人心弦。徐海东轻声地下达命令:“马上启程去磨盘山,那里的鬼子据点空了,正是我们躲雨睡觉的好地方。”战士们怕那里不安全,迟迟疑疑地不愿动作。徐海东又补充道:“没关系,我在这里点过鬼子的数目,他们是倾巢出动,据点里未剩几个兵卒。那里山大沟深,树木繁茂,进可以隐,退可以蔽,极为安全。不过天阴落雨,泥烂路滑,走在路上,容易留下行踪。我们不能走大路,也不能走小路,只能顺着山沟水流的地方走。”两小时后,徐海东一行顺利地抵达了磨盘山下。正如徐海东所料,鬼子据点黑灯瞎火,岗楼上只有一两个哨兵在打瞌睡。徐海东命“特二连”在离岗楼不远处,寻一个村落安安稳稳地宿营了。而鬼子却在窝子李的村口路边守了一夜,一个个被雨淋的像落汤鸡一般。夜深山寂静,叶落也有声。远村的雄鸡刚开口啼鸣,躺在担架上的徐海东,眼闭着,心未睡,听皇甫山里狗吠声声,田远而近,便警觉地发出了命令:“鬼子回来了,我们马上回窝子李。”“特二连”刚刚离开宿营的小村庄,鬼子咿哩哇啦地回到了磨盘山据点,徐海东悄无声息地与鬼子换了个防。
    一九四三年夏末,鬼子集结了数千人马,又一次“扫荡”路西,包剿窝子李。情况十分危急。“特二连”星夜跋涉数十里,到了皇甫山深处大贾家,以为跳出了鬼子的包围圈,担架排正准备把徐海东抬到村里去,徐海东摇摇手,示意停下,转身对“特二连”连长文胜生说:“我总感觉这里气味不对,你赶快派人到后山和村口侦察一下,再决定是不是进村。”文胜生遵命,派出的侦察班刚到村口,就和一队鬼子遭遇,侦察员们见情况紧急,未容考虑,就摔出几枚块速度的王八型手榴弹,向徐海东发出警报,文胜生连忙调集部队,掩护徐海东撤出了大贾家。撤出之后,文胜生感觉到敌情比预先估计的严重。便请示徐海东决策,徐海东当机立断,指示部队:“经珠龙桥,在沙河集和张八岭之间过铁路,翻越老嘉山,去自来桥。”自来桥是路东路西之间的一座桥梁和通道,是嘉山县抗日民主政府的所在地,距二师师部半塔和新四军军部黄花塘都不远,是一块老区,群众基础好,敌人轻易不敢涉足。徐海东一下子跳出去数百里,与自来桥附近的一个村庄里落下担架,陈毅闻讯,忙从军部黄花塘赶来探望。陈毅和徐海东过去未见过面,但互相都很仰慕。一九三六年东征途中,毛主席曾对徐海东说过:“陈毅很有能力,可惜在中央苏区坐了‘冷板凳’。”徐海东对陈毅很尊敬,陈毅对徐海东的奇特经历和巨大贡献早有所闻,因此,也很敬重徐海东。这两人一见如故,似老友相逢,互致问候,十分投机,给徐海东很大鼓舞。徐海东在小村庄里住了十多天后,根据各方面情况分析,路西敌情已有缓和,徐海东便决定率“特二连”返回皇甫山区。
    皇甫山区的敌情究竟如何?徐海东觉得掌握的不够准确,故从老嘉山下来,他没有去皇甫山北麓的窝子李,而是去了皇甫山南麓,宿营在常山岭下的石灰刘。在石灰刘这个小山村里住了三天,徐海东夜以继日地研究敌情。结论是皇甫山里仍不安宁,日伪仍有重兵在此穿梭“扫荡”,稍一疏忽,便有吃亏上当的可能。第三天晚上,山风呼啸,大雨滂沱,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徐海东突然命令“特二连”立即转移,连长认为这样恶劣的天气,出现敌情的可能性不大,风雨交加夜行军,诸多不便,怕影响首长病情。向徐海东建议,等天明雨停再走。徐海东斩钉截铁地坚持:“部队必须马上出发,不能有半点犹豫。”军令如山,部队冒着大风大雨,抬着徐海东出发了。“特二连”从村北头刚出村,鬼子就从村南头进了石灰刘,双方仅二三百米之隔。所幸的是,因为天黑雨大,双方都悄然行动,没有点亮灯火,鬼子没有发现徐海东及其“特二连”,双方没有发生战斗。
    鬼子此番对路西的“扫荡”,没有找着新四军主力,对窝子李的包剿,也没有见到“老病号”的影子。他们捉不到“老病号”,见不到“杨副官”的真面目,揭不开窝子李这个小山村的“谜底”,穷凶极恶,恼羞成怒,点燃一把罪恶之火,将窝子李烧个精光,使茅屋农舍、“特二连”的住地,统统化成了一片废墟。
 
 
    徐海东回到了窝子李,面对无家可归的村民,心忧如焚。将军是战争造就的,是人民造就的,视人民的冷暖高于一切。以往,鬼子每来“扫荡”,撤离前,他总是嘱咐“特二连”干部,把村民们的坚壁清野安排好,以减少损失;回来后,总要“特二连”干部,挨家挨户看一看,有什么困难,尽力设法帮助解决。这一次,他要“特二连”全力以赴,进皇甫山砍草伐树,为村民建房。战士们每天翻山越岭,一走就是几十里,从早到晚,一干就是几十天。他们把刚伐下的潮树一根一根往山下扛;把刚砍的鲜草一担一担往村里挑,干部战士每人都脱了一层皮。村民们的住房在废墟上一幢一幢盖起来了,徐海东又指示“特二连”自己动手,建造营房,不再占用农舍。于是,干部战士又第二轮进山苦战。徐海东说:“战争期间,营房要因陋就简,能避风雨就行,上山伐些权枝杈和不成材的杂树,用铁丝和绳索捆起来就可以做房梁,成材的树要留给子孙。”建造营房的时候,村民们要来帮忙,徐海东不允,说你们的损失太重了,快去忙着重建家园吧!村民们不愿,他们说不让我们参加为“老病号”建房,我们心中不安。因为村民们心里有杆秤,称得出徐海东来到窝子李,爱民的情意有多深。
    窝子李,原本水利条件很差,门前大冲,一百多亩水田,只有碗口大的一方水塘。山洪一来,四野茫茫,一片水乡泽国;旱天一到,田地龟裂,人畜用水都很困难。插下去的稻秧,每年都是靠天收。一九四一年是个大旱年,徐海东入住窝子李,见小水塘底子朝天,村民们和“特二连”都为水吃发愁,徐海东便让战士们去村外山沟里挖土井,披星戴月,挨家挨户给老百姓送水,好不容易才度过了那个旱年。入冬,田里农事刚完,徐海东坐在担架上,召集村民们商议,要以那方小水塘为基础,建一座连接东西两山的拦水坝,留住山水,满足村民吃用,实现旱涝保收,村民们很高兴。“特二连”的干部战士,采山野柳条编筐,伐树枝树杈做扁担,用稻草葛藤搓绳子,忙的热火朝天。开工那天,军民齐上阵,徐海东亲临工地,坐在担架上鸣锣祝贺,爱人周东屏率医护人员在筑坝的行列中挥汗如雨。当时,虽然环境十分恶劣,日伪顽常来骚扰,但动摇不了徐海东为民筑坝的决心。经过一冬苦战,第二年春天,长一百六十米、高三米、项宽二米的土石大坝,高高地雄峙在两山之间,蓄满了白浪浪的春水,村民们欢欣鼓舞,喜不自胜。春种时,“特二连”的战士们卷起裤腿,肩起犁耙,和村民们同耕同乐;秋收时,“特二连”的战士们,肩挑扁担,手舞银镰,打起号子一条声,把寂寞无声的窝子李,闹腾得一片喜气盈盈。
    徐海东如此爱民,却不让村民们参与为他建房,村民们唱起“军队和老百姓,本是一家人”,选派代表到徐海东的担架前提意见,徐海东乐得哈哈直笑,只得应允。但房子盖起来之后,由于建在野地上,又是新垒的土墙,新砍的树料和山草,未经过炎夏曝晒,潮气散之不去,又阴又湿,战士们年轻能抗得住,“老病号”就不行了,一时难以适应。医护人员向上级报告,上级决定徐海东迁至窝子李西南约十华里的太平集继续养病。
    太平集在皇甫山西麓,屹立在一座高岗之上,名之为集,实不逢集,只是个较大的村庄,离根据地中心藕塘较近。它地势高敞,背靠皇甫山,进山只需跨几步路;四野开阔,北西南均可望十里之外,是个用兵的好地方。抗战初期,新四军江北指挥部、第四支队司令部、苏皖省委,都曾经在这里驻扎。徐海东从延安来到皖东,担架落下之地,便是太平集。他和这里的村民,结有深厚的情谊。一九四四年深秋,徐海东重返太平集,村民们待他分外亲热。他看到太平集许多农民的子女,小小年纪便忙着放猪牧牛,打柴拾粪,心里很不安,便把地方干部找来商量,要办所学校,让孩子们读书识字。结果在太平集东南一里许的村庄八角井冒找到了房子。
    他从新四军四旅文化大队调来了校长,借来了教员,很快把一所抗日小学办了起来。农民冒盛和在村里是最穷的一户,没钱给孩子买课本纸笔,徐海东掏钱买好,派人给他送去。他家里没有桌子板凳,孩子趴在教室窗户台上听课做作业,徐海东得知,便让学校安排这个最穷的孩子,和自己的儿子小林(即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出任文化部副部长的徐文伯)同坐一条板凳,共趴一张课桌。这些山野人家的穷孩子们,在抗日小学里读书认字,走出课堂,站岗放哨查路条,唱歌跳舞搞宣传,和放猪牧牛时相比,完全变了一副模样,乐得村民们合不拢嘴。
    皇甫山里的传统习俗:新春佳节,邻里之间,互请春酒,“春酒春酒,一兑一口”,你来我往,显得亲切热闹。徐海东入乡随俗,和村邻之间,不分彼此,村民们请他,他坐着担架去,不能饮酒,举个空杯和大家同乐,向村邻们祝贺新年。他说,我也是太平集的一个住户,大家请我,我也请大家。他把所有村民都请到自己住处,开怀畅饮,促膝谈心。正月里闹花灯,敲锣打鼓贺新春。盼的是人寿年丰,喜庆吉祥。春节前,他就让“特二连”的干部战士,自扎花船,自编歌词,自拉自唱,排练节目。大年初一清晨,迎春的鞭炮刚在山野里唤起清脆的回声,他就让战士们把锣鼓敲起来,把花船荡起来,去给太平集和邻近村庄的父老乡亲拜年。他的秘书邓文卿编写的《十恨反动派》,“特二连”指导员周敦编写的《十叹工农》,经他审听指点修改后,演唱起来,深受群众喜爱,很快在根据地广泛流传,并被编进了路西军分区的战士读本。一时间“老病号”的船灯,在淮南路西名声很响,人们只要提起它,便大拇指直竖。
 
 
    将军来自人民,也来自士兵,徐海东爱民更爱兵。他像关心农民的子弟一样,关心“特二连”战士学文化。平时他让文化教员,认真给战士们讲文化课,行军时每个战士背包上都挂一方写上字的牌子,让走在后边的战士,一路行军,一路认字。许多年后,一些“特二连”的老战士,还记得“好铁要打钉,好男要当兵”、“吃菜要吃白菜心,当兵要当新四军”等他们当年在“老病号”身边学习过的课文。许多原本没有文化的战士,后来有了文化,也都说基础是在“特二连”打下的。他爱兵爱得很严,要求“特二连”在路西部队中做表率。他常把“特二连”放到前线去参战,去接受实战锻炼,经受烽火洗礼,锤练战士的硬骨头精神。在黄疃庙、王尖山和李家厢堂圩子等战斗中,“特二连”的干部战士,冲锋在前,英勇杀敌,那种敢拼敢闯的精神,受到前线指挥官和友邻部队的一致赞扬。徐海东对此很高兴,他认真地指导干部战士总结战斗经验,按程序发展了一批党员,提拔了一些干部。徐海东在窝子李的时候,正是根据地最艰难的时候,日伪顽重重封锁,他不时的口吐鲜血,但治疗用药和生活补给都有严重困难,医护人员忙着上山采草药,给他就急;警卫人员忙着捕猎野鸡野兔、捞取小鱼小虾,给他增加营养;后勤部门暗中派交通人员穿越刀丛剑树,出入已经沦陷的滁城、南京,替他采购治疗营养物品。但他自己在重病之际,依然严格要求自己,不许人们为他奔忙,辗转病榻,受尽病痛之苦,仍保持艰苦朴素的良好作风。一天,爱人周东屏剥了一个橘子,送到他的病榻前,他拿起橘子,便问何处而来?多少钱一斤?弄清了原委之后,十分不悦,动了肝火。他说,不能因为我需要吃橘子,就让同志们去冒风险,更不能用几个战士一天的生活费,去为我换一个橘子。他着人通知后勤部门,今后不准再派人出动购买贵重物品。他说,前线的战士在流血,要把能节约的每一个铜板,都送到前线去,要让每个革命同志,都为抗战作奉献,不要受我拖累。后勤同志很为难,怕他的病体经受不住。他安慰道:“不要光想着我,要多想想战士,部队光吃蔬菜不行,还要吃点肉和其它副食。现在毛主席号召我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开展大生产运动。三五九旅都开进了南泥湾,我们四旅也要在大柳一带办个农场。‘特二连’不能例外,要养点猪、养点鱼、养点鸡,种点粮食,争取半月改善一次伙食。”开展大生产运动,躺在担架上的徐海东,率先垂范,他指导医护人员首先种了许多山里人罕见的西红柿,“特二连”战士们按照他的指示,在执行任务的同时,积极开荒种粮,徐海东又嘱咐他们,在哪里开垦荒地,要和群众商量,千万不能占用群众耕地。在他的推动下,连抗日小学的师生也利用课余时间,开垦了二亩多荒地,种蔬菜、粮食,以弥补学校经费的不足。
    徐海东在千军万马之中,是顶天立地的将军,在党中央毛主席面前,他永远是服从命令听指挥、指哪打哪的好战士。党的六届六中全会期间,毛主席和一些领导同志谈心,风趣地说:“中国有三部出名的小说,《三国》、《水浒》和《红楼梦》,谁不看完这三部小说,不算中国人。”毛泽东问:“海东同志,你看过这三部小说没有?”徐海东出身贫苦,一家三代都是捏泥巴的窑工,识字不多。他回答说:“《三国》和《水浒》我看过,《红楼梦》是什么书,我没听说过。”毛主席哈哈大笑:“海东同志,你只能算半个中国人。”毛主席又说:“我们今天的革命,是‘粗人’的革命,工人农民的革命。等情况好起来时,我们要办些学校,让‘粗人’都变成‘细人’。”徐海东记住毛主席的话,从延安出发到皖东来时,就找了一部《红楼梦》带在身边。病重以后,不能再到前线指挥作战,他就抓紧时间学习,每天听秘书给他读文件读前方战报之余,读《红楼梦》给他听,想着将来好让毛主席承认他是一个完整的中国人。在窝子李、在太平集,他都坚持这样做,直到抗战胜利。他的秘书陈星、黄苏、龙镇、李陵、方曼漪等,都先后给他读过《红楼梦》,六年卧在病榻,《红楼梦》他完整地听读了两遍,加深了对封建社会的认识,更增强了革命到底的信念。
    徐海东始终视自己为普通一兵,和广大干部战士结有血肉深情,广大干部战士也深深地敬爱他。一九四四年春节,徐海东病有好转,消息传出,全军皆喜。新四军二师四旅(当时驻守路西部队,前身是徐海东曾任司令员的新四军四支队)全体连以上干部数百人,大年初一清晨,放着震天的鞭炮,吹起嘹亮的军号,浩浩荡荡排成长队,军容整齐地来到太平集,一个接一个行着庄重的军礼,依次走过徐海东的担架床前,向他们的老军长、老司令——徐海东将军拜年。徐海东坐在担架床上,热泪盈眶,笑容满面,向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老战友、老部下一一祝贺春节。互相之间,那种贴心贴肉的真诚,那种如手如足的深情,江海大潮般的奔泻,云山雾岭般的崇高,观者无不为之激动,闻者无不为之肃然起敬。许多年后,太平集的老人们回忆起那个不寻常的拜年,心潮依然不能平静。
 
 
    已故作家周立波说:“中国的历史,造就了许多奇异的人,徐海东是这些人中间的一个。”徐海东确有许多奇异之处,他在革命战争的大熔炉里反复淬火,像钢轨一般,站着铁骨铮铮,躺着还是铁骨铮铮,他驰骋在烽火前线是威风凛凛的将军,卧在担架上还是威风凛凛的将军。他肩上始终挑着民族兴亡的责任,血管里终日涌流着爱党爱国的深情。他奇在作为一个立有大功的高级将领,从不居功自傲;作为一个老共产党员,始终保持着一颗平常心;作为一个重病多年的病号,每时每刻都关注民众,全心全意为人民。受他的鼓舞,皇甫青山高昂头颅,满山绿树举起红缨,流水奏战歌,清风传吼声,当时仅有二千多山民的皇甫乡,就站出来了六百多保卫家园的民兵,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陆续走进新四军的行列,上前线杀敌,有四十多位皇甫山的儿子壮烈牺牲。一九四五年八月,徐海东在太平集和乡民们一起迎来了八年抗战的胜利,在灯笼火把的欢舞之中,他拖着病体,也欣喜若狂:“我这个‘老病号’,终于把小日本熬跨了。”
    当年秋天,他从太平集出发,经池河而高邮而淮阴、淮安。一九四七年秋,从山东出海,去了东北大连。建国之后,他出任中央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委员、国防委员会委员。一九五五年被授予大将军衔,光荣地成为开国十大将军之一。一九六九年,“文革”黑浪,遍地翻滚,他遭到林彪、“四人帮”的残酷迫害,可毛主席还惦记着这位对共和国立有大功的人,党的“九大”召开,毛主席力排众议,点名邀请徐海东出席。当皇甫山区的人民群众在电影屏幕上看到,徐海东躺在担架床上,像当年在皇甫山区躺在担架上指挥抗战一样,出现在人民大会堂的时候,一个个跳起来欢呼:“又见到我们的‘老病号’了,又见到我们的‘老病号’了!”他是中共第八、九届中央委员。徐海东离开淮南后的数十年间,一颗心始终系着淮南。八年抗战,他在皇甫山里战斗和生活了六年,六年在历史的长河里很短,在人生的旅程上却是漫长的一段。他无论如何也淡忘不了,皇甫山里那六年的兵慌马乱。他经常给部属和亲人讲述他在淮南地区的情况,他怀念皇甫山区的山山水水,怀念嵩子李、太平集一带勤劳朴实的人民群众,他曾多次表示要回皇甫山看看,再会会山里的父老乡亲,但始终未能如愿。皇甫山里的人民更怀念他,怀念与他相依相伴的六年,怀念他在乡亲面前的音容笑貌,怀念他在病榻上关爱人民的精神。想起他时,就唱段当年“特二连”花船灯队唱的歌,想起他就聚在窝子李村前的水坝上,回忆他当年率部筑坝的情景。一九八三年,滁县人民政府根据皇甫山民众的要求,作出决定,将那座水坝正式命名为“海东大坝”,以寄托皇甫山人民的怀念之情。
    而今的皇甫山区,正如《丰乐亭记》所云:“掇幽芳而荫乔木,风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时之景无不可爱。”“又幸其民乐其岁物之丰成,而喜与予游也。”年年丰乐的太平盛世,人们更加怀念当年在病榻上为保卫这方土地而苦斗的徐海东将军。六十年前,他叱咤风云,横扫敌酋,从严治军,关爱人民的许多故事,一直在皇甫山内外广泛地流传着,影响着一代又一代人。一九九一年,窝子李、太平集所在的皇甫乡党委、乡政府,滁州市(县级)文联、文化局,组织当地有关人员,邀请安徽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名誉主席缪文渭指导,将挂在老百姓嘴边、传在乡野田头的徐海东的故事,搜集整理,汇编成册,以传后世。今年新一代山里人,捧起了这本《徐海东的故事》,就觉着徐海东还在皇甫山里,是山的灵魂,是人民的支柱,是远方土地的保护神。都觉着徐海东就是那巍巍高耸的北将军,永远屹立在这方土地上,屹立在皇甫山人的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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