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引言：70年前，有一群年轻人为了信仰进行了一段艰苦的远征；70年后，踏破铁鞋，终有觅处，原来他们还在那条路上！安祥平静的外貌下，他们依然深藏一颗波涛汹涌的心。拂去岁月的风尘，记者走近了他们，轻叩心门，那里有血雨腥风的记忆，那里有着一段段不朽的传奇，有些史实鲜为人知。
　　让我们走近他们，聆听英雄暮年的心音，依然激越澎湃，依然婉约动听。他们中有红军名将罗炳辉将军的夫人、长征路上的女排长张明秀；有8岁参加长征的最年轻的红军女战士苏力；有给聂荣臻、叶剑英当过警卫员，给邓小平同志理过发的红军谢光堂；有经历了红军史上最悲壮一幕--血溅河西走廊的西路军第三十军通讯队队长李学勤；有从长征路上的一名小看护，到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副院长的洪明贵……
　　一个朴素却洁净的小院安静地坐落路边，一扇紧锁的小铁门将尘世的喧嚣隔离。一丛盛开的迎春花扫去了院子的一丝寂寞，88岁的她穿过院子的葡萄架走来，花白的头发，朴素的衣着，眉宇间淡定和爽快的风格让人确信她就是老红军张明秀。
　　来这里以前，我查阅过她的履历，阅读过她的故事，她坎坷却辉煌的人生颇为传奇。从地主家的倔小姐到向往光明的进步青年，从徒步长征的红军排长到延安抗大的优秀学员，从周恩来、董必武的地下交通员到敌后农村的游击队长……历经坎坷却不改信仰，跌宕一生却无悔选择，身经百战却不言功绩，尝尽苦难却忠诚依旧。可此刻，在她家宽敞的客厅里，她要么沉默着要么反复唠叨着几句话，若不是已读过她的故事，采访很难进行。英雄老矣！那些烽火岁月的记忆正一点一点地离去，那些散落在记忆里的历史，可能将成为永远无法破译的密码。而此刻，我是那么强烈地想去打捞想去破译。

　　痛失小妹的长征

　　回忆的拼图一点一点艰难拼接，展开的竟是如此沧桑如此憾人心魄的历史画卷。
　　那是个迎春花开的季节，17岁的富家小姐张明秀在学校进步老师的影响下，萌生了参加红军的念头。那个季节，红四方面军在川陕地区打退了国民党军队的围攻，乘胜渡过嘉陵江，来到张明秀的家乡。在13岁的妹妹明莲的陪同下，她们走了80多里路找到了红军的报名点，由于刚烈的性格和一贯同情穷人的作风，地主家庭出身的明秀被破格录取。一参军，她就风风火火地投入到工作中，动员群众做军鞋、做干粮支前，又调到部队后勤工厂做排长，不久聪明能干的她又被调到医院任排长。那年仲夏，红四方面军接到了长征的通知，部队随即踏上征程。工作的繁忙和游击战的紧张让明秀没有时间送妹妹回家。家乡越来越远了，在明莲含泪的回眸中，明秀感到愧疚，但她只有说服妹妹一同远征。道路崎岖十分难走，又要行军又要照顾伤病员，走得就更加辛苦。刚进入草地，她们就遇到一条夹带着冰块的水流湍急之河，过河时姐妹俩同时被一个大冰块撞入河中，卷进漩涡，明秀被同志们救上岸，但明莲却永远消失在冰冷的河水里。当明秀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得知妹妹牺牲的消息，她抱着妹妹的湿鞋又昏了过去。从此，不管越过千山万水，长征在明秀的心里，首先是伤痛，接着才是艰苦、困难……70年过去了，这种伤痛还深深地烙在老人的心里，回忆中她会忘了很多事，但关于长征，她还是念叨着明莲，让她愧疚和伤痛一生的13岁的可怜小妹。
　　张明秀是坚强的，失去了小妹没有动摇过她的革命信仰和减弱过一丝工作热情，她继续着她的长征路。她每次行军总是殿后，负责收容掉队的战士，干粮和水先照顾那些伤病员。干粮吃完了，吃皮带和野草，有的战士吃了有毒的野草长眠在了长征的途中，有的陷入沼泽地永远地离开，有的被凶残的敌军杀死在未完的征程。这种告别是经常的，张明秀经历着无数这样的告别。每次告别，张明秀选择重新出发。
　　一次行军中，几个卫生员掉队，负责殿后的张明秀帮她们背着药箱，带着她们吃力地往前赶。天色渐黑，看不清方向，她们只好在一片古森林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晨曦微现，她们就赶紧往前赶路，沿途看到被敌人杀害的掉队战士的尸体，她们愤怒中又庆幸昨晚明秀的明智决定。
　　雪山在张明秀的心里永远是冷酷的，尤其是那座叫“戈尔峰”的。上山前，只听山下的老百姓说山上有妖怪，上去的没有下来的。张明秀带着队伍爬过了才知道什么叫惨烈。爬到半山腰，突然风雪大作，很多人从山腰滚到山脚，一会儿就冻僵了。张明秀带着伤员气喘吁吁却不敢停留。沿途看到一个个“冰棍”，那刚刚还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啊！翻过山后，卫生队整队点名，发现少了很多，张明秀主动要求带着五、六名卫生队战士返回山中寻找。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又开始了和“吃人妖怪”打交道的征程。沿途，不时看到雪堆中这露着条胳膊，那露着些头发，很多摔死冻僵的战友就这样被无情的风雪埋进了雪山。沿途，张明秀欣慰地发现了7个伤员和一个小战士。小战士从山上滚下来奄奄一息，明秀他们搀扶着他爬山，可惜没走多远他就倒下再没起来。三个鼻涕冻成冰柱的伤员被送到山顶，因为明秀他们还要返回山下找掉队者，便嘱咐伤员自己尽快滑下山，结果当明秀他们搀扶着其他伤员好不容易登上山顶，却悲痛地发现前面三个耗尽体力的伤员已冻僵在雪堆上。因为这位红军女排长在长征中的突出表现，不久，地主出生的她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长征中也有痛快的故事。一次，卫生队遇到一群敌人的骑兵追击，战士们埋伏好，等骑兵靠近，一阵猛烈射击。敌人被打得落荒而逃。卫生队赶紧拖过打死的马，架好树枝烧马肉，那天，整个卫生队饱餐了一顿。

　　在抗大喜结良缘

　　经历了长征，年轻的女排长成熟了，也更坚毅了。不久，她被推荐到延安抗大学习。在那里她第一次遭遇爱情。
　　也是一个迎春花开的季节，一次在延安大礼堂听毛泽东的报告时，像迎春花般美丽的女子第一次见到红军名将罗炳辉（从奴隶到将军的，就是罗炳辉将军）；在一次听周恩来的报告时，他们第一次相遇，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却彼此难忘。在热心人的牵线下，他们相爱了。期间，他们也闹了被战友们津津乐道的一些革命笑话。其中最经典的也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笑话的就是罗炳辉求爱遭拒的一幕。罗炳辉看上张明秀后，偷偷给她递了个条：“明秀同志：本星期天上午九时，如果有空，请来桥儿沟见面，我等你。”两人其实是两厢情愿，所以都激动万分地等着星期天的到来。好不容易挨到见面的这天，两人都比约定时间早许多就到了。罗炳辉鼓起勇气说：“我们做个好朋友吧！”张明秀觉得他表达不“透”，没吭声。憨厚的罗炳辉急了：“怎么，你不同意，我，我哪儿不好？”调皮的明秀开玩笑：“你太丑，也太傻。”说完就抿着嘴偷偷笑开了。没想到老实自尊的罗炳辉误会了，甩出一句：“那好吧，你不同意，我不勉强你。”就转身大步走了。明秀急了，边追边喊：“等等，我还没说完。”但高大魁梧的罗炳辉早就大步流星地跑得无影无踪。明秀一人在沟边徒叹奈何。后来，明秀只好放下女生架子，主动约了罗炳辉才将误会消除。
　　到秋天，果实成熟了，他们的爱情也结果了，规矩的罗炳辉向毛泽东打了个结婚报告，风趣幽默的毛泽东收到报告立即亲笔批语：“同意罗炳辉和张明秀同志结婚，并祝永远幸福！”婚后，转战南北的抗战中，他们在不断的分别与团聚中维持了9年的幸福婚姻，直到1946年，罗将军殉身疆场。噩耗传来，张明秀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悲痛欲绝。

　　出色的地下交通员

　　在张明秀的革命生涯中，让她最难忘的还有在抗战中担任八路军武汉办事处地下交通员的那些个日日夜夜。她是1937年从延安抗大毕业后，被调到武汉的。她负责收发周恩来、董必武等共产党领导人的绝密文件。
　　1938年下半年，武汉形势十分紧张，国民党对武汉办事处监视更加厉害，在安仁里二号董必武的住处经常有特务活动，进进出出这里的张明秀常常被特务盯梢，每次她都成功脱身。当时周恩来的公开身份是国民政府政治部副主任。一天凌晨，周恩来得到情报，国民党要在武汉全市封锁查户口。他立即通知董必武，并要张明秀立即向湖北省委传达：要求外地在武汉开会或联系工作的中共人员立即转移到办事处（因为办事处暂时是公开的、合法的）；凡是能销毁的文件、资料一律销毁，不能销毁的以最快速度转移到办事处。张明秀紧急行动起来，非常情况下显示了她惊人的果断和机智。当天下午，所有人员安置妥当，所有文件作了安全处理。当风尘仆仆的张明秀向周恩来汇报处理的情况后，周恩来感激地称赞：“很好，明秀同志，你做得很及时，抢在敌人动手之前迅速完成了这一紧急任务，你不愧为一名出色的地下交通员啊！”
　　在办事处，性格倔强的张明秀最听周恩来的话，最看不惯的人是王明的妻子孟庆树。有一次，办事处组织了部分成员，以延安边区政府妇女代表团的名义，参加武汉市的国际妇女节活动，借此宣传我党的抗日救亡主张。代表团团长就是孟庆树。大会上，国难当头的孟庆树却打扮得花枝招展，讲话娇滴滴做作得让张明秀非常看不惯。更让张明秀忍无可忍的是她随后的发言。孟庆树想讲日本鬼子侵略我领土，屠杀我同胞，许多人妻离子散。但刚开始讲，她就在主席台上哭起来。哭着哭着，她几乎忘了自己的身份，用小手帕捂着脸，哭得抬不起头，讲不出话，没完没了的大哭让邓颖超等大会主席团成员很是尴尬。后来，代表团召开总结工作会议，心直口快的张明秀当着孟庆树的面，对她狠狠“开了几炮”。周恩来知道后，专门找张明秀谈心，“革命队伍里，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各人的情况不一样，我们要注意团结同志共同奋斗。”这些循循善诱的话让她在以后的工作生活中受益匪浅。
　　张明秀对张国焘的印象也非常不好。早在长征路上她就多次见过他，和罗炳辉相爱后，又经常听到罗炳辉对他的谴责。1938年初夏的一天，张国焘突然来办事处参观，周恩来客客气气地陪同。来到张明秀等人的办公室，张明秀远远地站在一边，不愿和他打招呼。张国焘离开后，张明秀带着怀疑的心情问周恩来张国焘来干吗，周恩来神秘地拍拍明秀的肩膀说：“以后你会知道。”后来，周恩来将张国焘来参观之前，周恩来陪同他见蒋介石，他对蒋介石说的“革命了十年，是胡闹了十年”的话告诉了张明秀，其实张国焘在参观之前已叛变，是蒋介石派他来办事处探听虚实的。没几天，周恩来就在办事处党支部大会上宣布中央开除张国焘党籍的决定。
　　1939年，张明秀离开八路军办事处被派到安徽农村工作队担任队长兼党总支书记，开始了农村的游击战生涯。她指挥群众在敌区半塔集打了一场漂亮的保卫战。不久，又调任西高庙区委书记，在抗日对敌斗争中积累丰富经验。解放战争中，以及解放后，张明秀在多个岗位上出色工作，虽然历经风霜，却无怨无悔，因为她的生命中每年都有迎春花开的时候。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纵然记忆抹不去，爱与恨都还在心里……”离开小院，一首老歌在我心里悠悠响起，飘扬在迎春花间，洒落在淅沥缠绵的春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