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炳辉

一个随军记者的见闻     ★★★ 【字体:
一个随军记者的见闻
作者:杨  丹  平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8-20

一个随军记者的见闻
    
    


    
  1939年初冬,霜凝大地,万木萧疏。西北风打着尖厉的咆哨掠过一片枯黄的淮南原野,只有村边麦田里寸把高的麦苗绿青青的,显示出不畏风霜雨雪的无限生命力。我挎个小包,迈着轻快的步于,奉命去半塔集西南六七里地的绥营子,向新四军第五文司令部报到。
      
还是在延安学习时,就读过埃德加·斯诺的《西行漫记》,“神行太保罗炳辉”的名字早就深深地印在脑海里;今天,我作为《前锋报》的随军记者,到司令员身边去工作,怎么能不万分高兴呢?心快路短,绥营子已出现在眼前,隐约可见村前的开阔地里集合着队伍,似乎在开什么会。我一溜小跑,来到村边,隔着一面水塘,顺风送来了清晰洪亮的声音,
      
“……日寇在明光增加兵力,很可能是想扫荡路东,占领来安,进一步控制津浦线。淮南地区紧连南京。我们必须粉碎鬼子的扫荡,在这一带建立起巩固的根据地,这样就好比在日本帝国主义这头野牛的鼻子底下插进一把钢刀……”‘’
     
队伍中进发出一阵笑声。透过竹林,我看到战士们肩背长枪,腰挂手榴弹,  个个精神抖擞。队伍前面挺立着一位身躯高大、体格魁梧的军人,宽前额,圆脸盘,一身土布灰军装,和战士们一样打着绑腿。军帽沿下,一双大眼闪射出灼灼的光芒。
     
甭问,他就我盼望已久的罗炳辉司令员了。
      
我快步上前,行了个举手礼,向他报到。罗司令伸出一双铁扇般的大手,同我紧紧握着,操一口浓重的云南乡音,亲切地着说:  “好啊,部队马上因由发打仗,你这个记者来得好!”
      
饲养员牵来一匹健壮的灰骡子。罗司令敏捷地跨上骡背,领队伍,迎着料峭的寒风向西南方向前进。文化教员带头唱起歌:
     
“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我们都是飞行军,哪怕那山高水又深……”
       
一唱百和,雄壮的歌声在辽阔的淮南原野展荡。
       
我走在一位参谋的身旁,问他:“来安城不是在国民党广西军手里吗?
     
“是的。司令员已经派人同他们联系,要他们作好准备,配合作战,消灭鬼子。”参谋说。    
     
“要他们配合?”我疑了:  “路西广西‘猴子’,已经和我们闹过几次摩擦,这些家伙能和我们一起合力打鬼子吗?
     
“起初我也是这么想。”参谋笑着说,  “后来司令员开导他们说,我们并不依赖他们,但为了抗日,按照毛主席的抗日民主统一战线的政策,我们还是要尽量争取团结他们……”
     
边走边谈,不觉己过了几个村庄。罗司令每经过一个村子,或是绕过一条小河,跨上一条大道,总要打发身边的警卫员,村找者乡打听村庄的名字、属哪里管辖、道路通往哪里、河流什么名字等。参谋告诉况这是司令员的习惯,他无论行军、打仗,走到哪里,都要详细了解周围的情况。“我们首长呀,脑子时刻都装着一张最准确、最详细的军用地图哩!首长说,这张地图很重要,是克敌制胜的一个法宝!”参谋自豪地笑着。    
        
我也笑了。望着骡背上罗司令高大矫健的身影,不由得浑身是劲。
      
当夜,我们到达舜山集南边不远的梁庄。庄上有个姓梁的地主,司令部就设在他家的瓦房内。第二天,天气变了,空中堆满了淳厚的铅灰色云块,象是要下雨。罗司令在开会,部署战斗。
    
战土们在打谷场上、稻草堆边擦枪支、磨大刀,做作战前准备。
   
“罗司令来了!”消息象长了翅膀,飞进了长工屋、佃户棚,村里老老少少都进来,把战士们围了个团团转。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太郑重地问:  “你们擦枪磨刀是准备打东洋鬼子吧?
     
“是啊!”战土们响亮地回答:“我们新四军就是打鬼子的!”
      
老太太笑着点点头:“打吧,狠狠地打:打走了那些害人贼,庄稼人才有太平日子!”
      
说话间,一个放猪的干瘦老头儿,赶着头百多斤重的肥猪走  到跟前,停下脚,看看战士们手中的刀枪,凑到跟前,  惶惑地说:“鬼子有飞机、钢炮、铁甲车,你们靠这些兵器打鬼子,能管?
    
“管哪!”一个战士拍拍手中枪:“别小看这些老套筒子、 汉阳造,拿在我们手里,照样能打败鬼子的飞机、大炮、铁甲车!”
    
“说得对!”人群后面响起洪亮的声音,回头一看,罗司令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们身后。
     
罗司令正待说话,忽听到“喳喳喳”一阵鸟叫,抬头看时,场对面槐树枝头飞来一只喜鹊,翘着长尾巴,喳喳乱叫。罗司令敏捷地拿过身旁战士手中的一支者套简子,举枪瞄准,只听得 “砰”地一声,枝头喜鹊应声落地。孩子们飞跑过去,拎起喜鹊:
    
嘿嘿,鹊儿已没了脑袋!
   
人群中响起一阵“啧啧”赞叹声。
    
“老套筒子管不管?”战士笑着问放猪的者头几。
    
“管!管!”老头儿脸上笑开了一朵金丝菊。
    
罗司令笑容满面地跟老乡们打招呼。大家一拥而上,人垒人地围得水泄不通。老汉们争着递过来装得满满的旱烟斗,老太太挪着小脚,端来热腾腾的山植茶。几个拖鼻涕的娃娃从大人们腿裆里挤到罗司令身边,司令员高兴地抱起一个,放在膝盖上,摸着他那冻得红红的小脸,罗司令坐在乡亲们中间,向他们讲述打鬼子要靠毛主席、共产党领导,要靠军民团结,而不能只看到武器的道理。罗司令拍拍老套筒子说,中国人民打东洋,反侵略,这是正义之战,日本鬼子飘洋过海来侵略中国,这是不义之战,中国人民用老套筒子一定能打败有洋枪洋炮的侵略者!…… 仿佛一股春风吹暖了人们的心,大家连点着头。
      
中午,下起蒙蒙细雨。侦察员报告:日军一个大队、伪军两个大队从明光乘车到张八岭,偷偷向来安方向行进;已经到了舜山集,离梁庄只有几里路了。
    
舜山集到来安有一条大路。罗司令立即下令:十团在路北,警卫营在路南,准备伏击。部队飞快地冒雨爬上路两侧的小山岗,占领有利地形。就在这时,派往来安城与国民党联系的参谋回来报告:来安县长和困,民党常备大队已经弃城逃跑,不知去向。罗司令冷笑着骂了声“中华民族的败类”,就带领我们几个人上了山头。敌人已经顺大路而来,透过密密的雨帘,隐约可见长长的行列越来越近了,约有七八百人,有鬼子也有伪军,打着膏药旗,趾高气扬。司令员拿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突然,侧面山岗上一阵枪响,埋伏的部队朝敌人开火了。紧接着,枪声四起,烟雾腾腾,骄横的日寇万万没料到,在这偏僻的山凹里会遭到新四军的突然袭击。敌人一阵慌乱,纷纷跳进路边小沟,进行顽抗。不一会,一部分敌人组成战斗队形,依仗优势火力,向我们脚下的出头反扑过来。我们旁边山头上机枪连的三挺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急雨似地飞向敌人。伪军开始溃退了,但鬼子还嚷叫着扑来。偏在这时,离我们最近的一挺捷克式重机枪卡完了1机枪手急得满头大汗。几十个鬼子趁机冲上来,雨雾中看得  见钢盔闪亮,听得见大皮靴咯咯响,离我们只几十米了!猛地罗司令从山石后面闪出身了,大喝一声:  “看准了打!”他手中左 轮枪上的红绸象火舌似地闪动。伏在丛林、乱石中的战士一齐开火,鬼子哇哇乱叫,抵挡不住,退下山去。
      
敌人的反扑被粉碎了,我正在高兴,忽听到罗司令一声命令:“卧倒!”一颗炮弹呼啸着飞过我们的头顶,在不远处爆炸了。一个警卫员受了伤。另一个警卫员焦急地说, “首长,这里危险!”参谋也说:  “司令员赶快转移一下吧!”罗司令拍拍身边的硝烟尘土,不慌不忙地笑着说:  “第一颗炮弹落下的地方,第
二颗炮弹是不会在光顾的,这里很安全哩!”说着,又沉着地拿起了望远镜。
     
已到傍晚时分,雨越下越大,天渐渐黑下来。这时,罗司令下达了“全面出击”的命令。风雨潇潇,军号激越。战士们象小老虎似地冲下山岗。敌人已经丧失了斗志,夺路向来安狼狈逃窜。部队一口气追到来安城下,敌人连夜躲进了城。
     
半夜时候,司令部搬到来安城北面五六里的一个村子。我们走进一家农民的茅屋。大家浑身都湿透了,又冷又饿。北风一吹,冻得上下牙直打仗。罗司令跨下骡背,一刻也没休息,又开始了紧张的工作:看地图,听汇报,部署攻城战斗。屋子里点起蜡烛,通讯员、报务员进进出出。我和几个同志喝了几碗玉米
  
粥,向房东大爷要来几捆稻草,摊开休息。卯时,部队供给很困难,已是冬天了,还没发棉被。睡觉盖的是草,铺的也是草;你挨我,我靠你,钻在稻草窝里取暖。战士们开玩笑说,这叫“钢丝床” “金丝被”。吃过饭,屋里的人都睡下了。我想着白天的战斗,明天的攻城,翻来复去怎么也睡不着,弄得“金丝被悉悉索索直响。风雨未停,冷风卷着雨点,从破窗洞里打进来,寒气逼人。远处不断传来枪声,时紧时松,仿佛还有手榴弹的爆炸声。  “大概是我们的部队在骚扰敌人吧?”我暗昭猜想,更睡不着了,索性起身,轻手轻脚走出屋子。对面屋里还有亮光。我走到门口,只见罗司令在烛光下聚精会神地看什么。罗司令抬眼看见我,问道: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冷吧?
     
“不,不冷。”
     
罗司令看我头上、身上粘着草屑,哈哈笑道:  “寒冬腊月盖些稻草,还能不冷?”他偏起脸,听着屋外呜呜的风声,  “我们的部队很艰苦啊。蒋介石不承认我们这支抗日的队伍,不发粮饷,不给被服。我们的抗日政权目前还没有建立。”罗司令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忽然笑着问我:
    
“你在延安学习,见过毛主席吗?”。
    
“见过。”我高兴地回答,“毛主席还给我们作过报告哩!”
     
罗司令点点头:  “要很好地学习毛主席的著作啊。毛主席这样说过,  ‘没有根据地,游击战争是不能够长期地生存和发展的’,我们一定要打好这一仗,迅速建立淮南根据地,这样我们的游击战争就有了后方,困难就可以大大减少了。”  罗司令说着,目光深情地落在他面前的一本小册子上。 我才看到,他深夜不眠,正在孜孜阅读毛主席的著作《抗日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   
     
烛光一跳一跳,映着司令员和蔼的脸庞;他那宽阔的前额上已经出现了细细皱纹,这是多少年南征北战的风霜雨露留下的痕迹呀!我默默地看着司令员,不知怎的,热呼呼的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    
    
天刚麻花亮,参谋兴冲冲地跑来告诉大家:昨晚,按司令员的布置,十团的一个侦察排,30多人,一式便衣、短枪,下半夜时分摸进了城。城里鬼子和伪军驻扎在两处,侦察排插进了他们的中间,向两边放起了枪。日伪军听到枪声吓蒙了头,短命打起来,打倒天明,才发现上了新四军的当,鬼子联队长狠狠地给了伪军大队长几个耳光……
     
“狗打架,精采!”屋里荡漾起轻快的笑声。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移过去,无限深情地注视着司令员那间还亮着烛光的小屋。
     
早饭后,飘起雪花。我跟着司令员迎风冒雪来到来安城北面的张山集。刚到街口,就见一条南北长街,满是穿黄衣的大兵,有的抱着枪,垂头丧气地坐在屋沿下,有的哼着涅荡小调晃来晃去。有几个大兵操一日广西话,叽哩呱啦,吵吵嚷嚷,在追鸡撵狗。我们进了集镇,一个小矮子兵,手里提只芦花鸡,可能是个什么小头目,看到骑在骡背上的司令员,后面还跟着挎短枪的警卫员,便大喊了声“立正”,他两脚并拢,身子笔挺,可手里的芦花鸡却扑棱棱地乱扑着翅膀。看到这般光景,我们又好气,又好笑。罗司令问他是哪个部队的,他说是国民党广西军来安县常备大队的。
      
“你们吃了老百姓的公粮,为什么不打鬼子,弃城逃跑?”参谋气忿地问。
    
“是,是长官不、不叫打啊。”
    
“你们的长官在哪里?
      
小个子兵如释重负,用手一指:  “那边酒馆里。”
      
我们走到酒馆前,推门而入,只见迎面八仙桌旁,歪七扭八地坐着几个穿黄军装的官儿,中间是来安县县长。八仙桌上杯盘狼籍,鸡骨头、鱼刺扔了满地。官儿们见到我们这些不适之客,都吃惊地丢下船筷。参谋大声地对他们说,
      
“这是我们新四军五支队司令员!”
      
常备大队的大队长凹眼凸额,尖嘴瘦腮,活象个猴子。他尴尬地望着罗司令,抖着嘴皮,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县长朝罗司令哈腰拱手,连称“罗公,罗公”。罗司令严厉地责备他们不打鬼子,临阵脱逃。他们只是木雕泥塑似地立正听着。罗司令又向他们讲述了抗战的形势和共产党坚决抗日的决心,最后要他们以身作则,管好军队,不许骚扰百姓。他们听了点头如鸡啄米。那 个县长堆起满脸笑容,结结巴巴地说道:  “司、司令和各位官长还没、没用饭吧?
     
他那句话没说完,我们已经跟着罗司令走出酒馆。出门没几步,远远见一匹快马“泼刺刺”飞驰而来。到了面前,骑兵通迅员向罗司令报告:滁县敌军已出动,企图增援来安的日寇。
     
罗司令微笑着点点头。敌人的这步棋完全在他预料之中。 已命令八团守住八石山,阻击敌人增援部队,切断来安与滁县之间的联系。通讯员走后,我们跟罗司令上了张山集附近的一个山头。这里离来安城约20里地。我们站在山头上,观察诚内敌人的动静。山头上寒风刺骨,雪花飞舞。时间已是中午,大家都没吃饭,肚子饿得咕咕叫。罗司令派警卫员买来十几只鸡蛋,每人发到两个,没有火煮,便敲碎蛋壳,生喝了下去。    
      
下午两点钟光景,我们正在了望,忽见来安城内腾起一股浓烟,接着四五处地方同时冒出黑烟,姻浓风紧,一刹时来安诚便笼罩在沉沉烟雾之中。   
      
城里起火了!
     
罗司令举起望远镜仔细地观察了一阵,猛地放下镜子,向参谋一挥手:  “立即追击,敌人弃城逃跑了!”
    
原来,在舜山集受到严重挫伤的日寇,逃到来安城后,又中了我伏察排的比如惊弓之鸟,军心惶惶。增援部队又迟迟不到,最后只点起几招大九’弃城向滁县逃窜。可是在罗司令早巳布好的这盘棋上,他们总是逃不脱被动挨打的局面。他们刚溃退  到八石山,蜀令员布置在那儿的八团就用密集的火力“迎接”了 他们。追击部队和八团前后夹攻,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至于从 滁县出动增援的敌军,还没到八石山,听到来安的同伙巳溃逃,吓得掉转屁股,又缩回滁县去了。
     
我们跟随罗司令进入来安城时,天还没黑。城里几百户人家,大多是草房。罗司令命令部队迅速扑灭了火。老百姓听说新四军来了,纷纷从他们藏身的各个地方来到街头。当看到我们部队扛着从鬼子手里缴来的大盖枪,雄赳赳地走过时,有的激动得扑簌簌地滚下泪来。    
     
那位“县太爷”和常备大队,见我们收复了来安,也跟着进了城。罗司令把县长叫来,告诉他准备开群众大会,要他主持。
    
他当然又是笑容可掬地点头称是。
     
入夜,广场土台上,汽油灯高挂,明晃晃如同白昼。台下,万头钻动,  一片欢腾。突然,我的膀子被一个人拽住了。一看,梁庄那个放猪的老头儿同几个老百姓笑呵呵地站在我身后。
    
“大爷,你怎么来了?”我惊喜地问。
    
“呵呵,慰劳你们的呀!”老头儿眼睛笑眯成一条缝。
      
一个中年汉子告诉我,自我仍离开舜山集,村上人为慰劳部 队杀鸡宰鹅,蒸包子做烙饼,忙乎了一整天。老头儿把那头百多斤重的肥猪也宰了。
     
我眼睛里滚动着热呼呼的泪水:  “大爷……”
     
“嗨,你们真管!把小鬼子打跑了,真是天兵天将,我们淮南老百姓有救了!”……
      
雪住风停,天边涌出一轮明月。广场上银辉飘洒,欢歌四起,群众大会开始了。罗司令走到台前,象一座巍然铁塔!
        
他说:  “…我们中华民族,决不屈服于任何帝国主义侵略!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是抗日的最坚决的力量。有毛主席领导,有广大父老兄弟的支持,一定能够获得最后的胜利。”洪亮的声音,象战斗的号角,在来安城上空轰鸣、震荡·····
      
来安城下,首战告捷。从此,罗司令威名远扬,日伪胆国民党制造的“新四军游而不击”的谣言被彻底粉碎了。不在党的领导下,淮南地区的群众纷纷组织起来,成立了工抗、妇抗、青抗、儿童团的组织,民兵队伍也迅速发展。
     
军号声声,红旗猎猎,首战来安后几个月,淮南苏皖边区抗日民主根据地便在战火重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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