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塔保卫战以后,刘少奇、刘顺元等搬到半塔附近。不久,刘少奇作了关于要建立我们自己的抗日民主政权的讲话。刘少奇讲话后大约一周,我们那一片好几个县都建立了民主政权。县、区、乡各级政府都建立起来了。
由于半塔集的群众工作基础好,又有100多个党员,所以路东区党委决定,把半塔乡从西高庙划出来,归路东区党委直接领导,成为直属区作为典型。当时在半塔直属区工作的有杨士九、王荣、鲍有荪等同志。
盱眙县也建立了自己的政权,第一任县长是余纪一同志。第一次去开会,晚上没有地方住,我们就睡在县衙门的几个大牌子上。哪里知道,大牌子里面都是臭虫,我们一躺下,臭虫就爬出来咬我们,搞得我们一晚上不能睡觉。这是我第一次进县衙门,大家都很兴奋。
不久,我从半塔调到西高庙区担任区委书记。当时区委成员还有,区长张寿、组织部长胡晓风等。西高庙区本来有十三个乡,半塔乡划归路东区党委后,只有十二个乡了。西高庙不大,只有一条街和几个叉道。
当时的政权实行三三制,就是共产党、国民党和民主人士三方共同组成。
为了减轻群众的负担,更好地抗日,我们首先实行减租减息。但是减租减息的工作开始也不容易,有的农民今天很愿意减租减息,第二天又不声不响了。经过调查研究,才知道,有的地主白天表示拥护减租减息,晚上跑到佃户那里威胁他们说,新四军长不了,你们谁敢抗粮不交总有一天要落到我的手里。我们了解了情况后,就找那些地主谈话,并要大家来讨论,并严肃批评了威胁农民的地主,群众的积极性大增,这样一来减租减息的工作顺利开展。然后又成立了农抗会、青抗会、商抗会,建立了三个连的自卫队,每个连有100多人。
1940年夏,罗炳辉同志率五支队离开路东作战。日本鬼子趁机分七路进攻根据地,进行扫荡,妄图一举消灭我们。由于情况紧急,交通被破坏,县委无法与我们取得联系,我们也不知道日本鬼子扫荡的消息。我们仍按部就班地工作。
有一天早上,我们突然发现鬼子已把西高庙区都占领了。那时鬼子设的据点在读书头,离西高庙只有五里路(2.5公里)。鬼子经常到西高庙街来骚扰。一到西高庙街的路口就打小钢炮,打了一阵才敢进入街中心。以后我们有经验了,一听到炮声,就坚壁清野,把粮食藏起来,组织人员疏散。等我们准备好了,鬼子才进来。我们晚上在附近的一个村庄活动,过夜,白天到街上办公。
为了适应形势的需要,我、区长和一个科员各带一个连的自卫队,每天晚上到处游击,每晚要换两三个地方睡觉。
我们与县委、部队都失去了联系,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不知道整个形势。我们区委开了一个扩大会议,议题就是在目前形势下我们怎么办。这个会开得很好,大家热情很高。大家的意见是,西高庙区的十二个乡是党组织交给我们保卫的地方,不允许鬼子侵犯。我们的决心是就地打游击,决不让给日本鬼子。各乡自己组织打游击。区里有三个连自卫队,有力量打游击。
为了更好地开展工作我就到各乡去检查工作,当我到裘集、简其、河沙桥最西部三个乡时,发现了问题,这三个乡开展工作时间不长,还没有组织自卫队,只有乡政府几个干部,又很年轻,缺乏斗争经验,再加上地处西高庙区的边缘,到西高庙要经过十里长山,所以困难很大。但是,这三个乡紧靠嘉山县,离嘉山县城也不远,嘉山县县长是汪道涵同志,嘉山县有一个连的武装。我想出了个办法,如果鬼子来扫荡,这三个乡的干部就跟着汪道涵同志活动,鬼子走了再回去。
于是,我带他们来到了嘉山找到了汪道涵同志,我对汪道涵同志说,“如果日本鬼子来了,这三个乡的干部就随你们行动,虽然你们只有一个连,但一个连总比我们没有武装强。”汪道涵同志说很好,同意这个意见。就这样解决了最困难的三个乡的问题。
为了反扫荡,我们西高庙区委、区政府也作了周密的安排。我、区长张寿和一个科员各率一个自卫队连分别活动。但是大家最担心的是,如何打仗,因为我们没有一个人会打仗。这时大家的目光都对准了我,因为在这里我的资格最老,参加过长征,也经历了不少战斗。我突然想到,经常听到军事干部说,打仗要占领制高点。于是我就把这个意见说了出来,并说离这里不远有一个小山包,好呆,也算一个制高点,在这个山包上构筑工事,可以打胜仗。大家一听,纷纷表示赞成。
第二天,大家热情高涨地来到山上构筑工事。正在大家集中精力构筑工事的时候,不知从什么时候被一支部队悄悄地包围了。等我们发现时已无退路了,只能隐蔽在还未挖好的工事里等待。过了一会儿,只听见下面发话了,“你们是什么人?”我一听说的是中国话,心中稍定,忙叫一男同志反问,“你们是什么人?”过了一会下面回话,“我们是新四军。”于是我们也报告了情况
原来是新四军四支队的一个团,团长我还认识。团长见了我说,“张明秀啊,你们在干什么啊?”我还十分自信地说说,“我们在挖工事,占领制高点。”团长听了说,“这个制高点可占不得,你看,这是座孤零零的山包,山上没有水,敌人只要包围三天,你们就完了。”听了团长的一席话,我们暗自吃惊。只好放弃占领制高点的计划。
我们每天晚上都要在两三个地方过夜。有一天晚上,我们走得很疲劳了,刚到第二个休息地时,有一个自卫队员找到我说,“张明秀同志,我有个找你谈谈可以吧。”我说,“可以啊,来坐下谈吧”。说,“这里人多,不好谈,我们到外面打谷场上去谈。”有个同志用手指点了一下我的背,提醒我这里危险,不能去。我决定去谈,就说,“好吧,走吧。”
那天月光十分明亮,到了打谷场上,那个自卫队员告诉我,“前天,我们从裘集、简其回到西高庙的时候,你很危险。”我说,“我危险什么呢?”他说,我们班一个人领头早就跟我们共三个人商量好了,如果再从裘集、简其到西高庙经过十里羊场时,我们就从后面用枪把你干掉,行军时你骑在毛驴上,目标明显。我问,为什么要杀掉我呢?原来,盱眙县的伪军通过一些关系,收买了那个领头的人把你杀掉。我又问,为什么没有杀呢?他说,开始我们两人同意杀你,以后再想想,你有什么事呢,你每天日夜忙个不停,忙的都是人民群众的事情,是解放我们,凭什么要杀你呢?这样一来我们两人的意见一致了。前天,那个领头的仍要杀你,检查枪支,准备暗杀。我们两人制止了他的行为。所以前天我们两跑到前面劝你不要骑毛驴了,跟我们一样走路。如果跟我们一样走路,你个子矮,很难打到你。现在我们两人向你坦白、检讨,我们错了。领头的那个人见势不妙已经逃跑了。我鼓励了几句话,就算过去了。
过了两天,有天晚上,突然街上的狗叫了起来,老百姓也跑了出来。我就问他们,你们跑这么快看见了什么了?他们说,有军队来了。我又问,是什么军队,是日本人还是新四军?答:不知道,我们也没看清楚。为了探听虚实,我就找到自卫队的头头,给我一个排的自卫队到西高庙的大路口去侦察一下。我们快到路口时,有位自卫队员拉了一下枪栓,接着传来严厉的声音,“站住!你们什么人?”这一声问话,把几个自卫队员吓坏了,有几个自卫队员就走开了。我们就蹬在田埂下,过了一会我就问一声,“你们什么人?”过了一会那个哨兵说,“我们是新四军。”我马上说,我们也是新四军。进一步询问才知道是邓子恢同志率两个团路过这里,明天清早就走。
我赶快去找邓子恢同志,邓子恢同志见了我大声说,“张明秀啊,你怎么在这里啊!这样多危险啊,你明天跟我一起走,回去。”我说,“政委啊,你是我们政委,但是我的领导还有县委,我还要听县委的命令才行啊。不能直接听你的命令。”邓子恢同志听了说,“你们这里怎么样啊”。我就把情况谈了一下。他说,“好吧,你明天就不跟我们走吧,你说你们要什么东西吧。”我说,“我们什么都不要,我们只要一个会打仗的人,你知道我没有打过仗,也不懂打仗,因为这个问题,在打仗中出了好多笑话。局面这么复杂,我不能在这里领导打这仗。第二,给我们一点枪、子弹,越多越好,其它我们统统不要。”邓子恢同志想了一下说,“我们有一个老参谋,会打仗,他主要有皮寒病,身体虚弱,走路跟不上队,有困难,我们把这个人留给你。他有两支枪一支手枪、一支驳壳枪,枪法也很准。我们把这个人留给你。”我一听很高兴得不得了。我们领着那位参谋回到我们在农村的据点,把原来由一位科员带领的一个自卫队交给他负责。我已记不得那位参谋的姓名,但记得他是河南人,下面称他为河南参谋。
第二天,河南参谋就跟我谈,“张明秀啊,你们胆子太小了,你们有三个连的部队,鬼子来了也不怕,何必晚上还要去游击。你们这么强的力量,用不着每天晚上去游击。就住在这里,他来了也不怕。”我说,不行,要么你带的那个自卫队住在这里不动,我和区长带领的自卫队活动范围小一点,靠西高庙近一点,有情况还可以互相呼应。到了晚上,我和区长仍带领各自的队伍游击。
大概到了夜里一二点钟,从我们住的房子里面传来了密集的枪声。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敢贸然回去。
等到天亮了,日本人退走了,我们才回去。回去一看找不到河南参谋了。我说,走到高梁地里去看看。在高梁的里,我听到有人在哼。我领着大家巡着声音找过去,一看果真就是河南参谋,受了重伤还爬到高粱地里。
我们一检查,河南参谋的身上被日本人刺了20多刀,全身的血流了很多,伤口都成了白颜色了。河南参谋见到了我,用很轻的声音说,“张明秀同志啊,对不起,我给你们找了麻烦。”我说,“可不能这么说,我非常感谢你来支持我们这里的工作,现在不是对不起我的问题,我们应该把仇恨集中到日本人上,继续坚持抗日到底。”
我们用水把他全身的伤口洗干净、包扎好、换上老百姓的衣服,安排在一家可靠的老百姓家里。我们继续打游击。一个星期后,我们回来才知道,我们走的第二天,河南参谋就牺牲了。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把他埋葬了。
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鬼子偷袭西高庙,河南参谋趁沉着应战,他根据情况马上作出布置,命令两个排的自卫队从两翼包抄过去,自己带领一个排正面阻击。如果是正规部队肯定是一场漂亮的阻击战,但是自卫队情况就大不一样了,派去包抄的两个排全都跑了,河南参谋的一个排在交火不久也都纷纷逃跑,最后只剩下河南参谋一人孤军作战。河南参谋十分英勇,两支枪的子弹全部打完。
就在河南参谋遇害的同一天还发生了一件事。扫荡前邓子恢同志曾交给我们一个任务,把100多个重伤员隐蔽,分散在西高庙区的老百姓家里。部队派了一个卫生科长和一个卫生员负责医疗等事情。卫生科长李波同志平时每天晚上10点钟以后到各家给伤员检查、换药,工作完了才回家休息。那天晚上,李波同志深夜回家,他身披一件缴获的日本军大衣像往常一样回住处,但是这时候他的住处以被日本兵占据了,门口的日本卫兵看见他披了一件军大衣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误以为是自己人,没有阻拦。当李波同志一踏进房间一看,里面有七八个日本人在里面喝酒、吃菜、玩乐。李波同志一看,大吃一惊,掉转头就往外面跑,门口站岗的日本兵一把抓住他的大衣。李波同志两手一扬就把披在身上大衣脱掉了,继续奔跑。谁知,在外面还有一个日本人正在解大手,见状站起来一把抱住李波同志,并在他的臀部刺了一刀。这时李波同志不知道那里来的力气,用力把日本人摔掉,趁着夜色跑掉了。
有几个街上的商人,认为我们住的地方是安全的,所以晚上住在我们住地附近,晚上来,白天回街上。有一天,鬼子到了我们的住地,抓了二三个商人,拖到打谷场上用刺刀一个个刺死,惨不忍睹。
有一天半塔来了一个人问我,张明秀啊,你们怕不怕啊?我说,怕也没有用,也得干啊。他问我,你们跟县委、部队联系上了没有?我说,没有啊。他说,你们新四军的头头正在大田郢开会,那里拴了很多马。那里你也熟悉,一定能找到新四军的人。我又问,你能肯定不是日本人,不是伪军吗?他说,保险不是。知道这一情况后,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我一个人去一次。
第二天,我走了大半天来到了大田郢。原来是华东局在开会,刘少奇、罗炳辉、赖传珠等都在开会,我到时正在吃饭,别人告诉了刘少奇同志,刘少奇同志说,“来,来,来,快来吃饭。”马上叫警卫员去打饭。
吃完饭,刘少奇同志把我和罗炳辉同志叫到他住的小房间里。我向刘少奇同志说,“我这次来是寻找上级的,我们现在找不到上级了,好像变成了孤儿,听说你们在开会,当然要来投靠了。”接着,我就把我们那里的工作向他作了汇报。刘少奇同志听了以后说,“你们这个区的工作搞得好,就是要这样坚持打游击,跟他们周旋,我们在这里开会,就是部署怎样粉碎日本人的大扫荡。你回去按你们原来的做法去做,你们做得很对,很好。我们这里的会议明天就散,结束了,大概要不了几天,形势就会有转机。”刘少奇同志要警卫员拿两个梨子给我和炳辉同志吃。警卫员进来说,只有一个了。刘少奇同志说,“看来,你们两个不能吃梨子,吃梨子就要分开了。”刘少奇同志又说,“这样吧,你们拿出去把梨子切成小块,每人吃一小块。”
从刘少奇同志处出来,我就告别了罗炳辉,连夜赶回西高庙。
过了一个多星期,新四军发动进攻,打退了日本人的七路扫荡大军,结束了日军一个多月的大扫荡,我们才恢复了正常的工作。这时我们知道自卫队的重要性,特别重视自卫队的建设工作。
杨勤同志,四川人,皖南八队的排长,虽然是个女同志,但是工作积极,作风泼辣,在西高庙街上做民运工作。扫荡结束后不久的一天,杨勤同志对我说,她们发现了一个日本奸細,准备抓起来枪毙。我说,我们没有枪毙人的权利,赶快上报五支队除奸部。上报后不久,五支队除奸部派瞿道文科长把日本奸细抓了起来,审查清楚确是日本奸细。我们在西高庙召开了公审大会,会后枪毙了那位奸细。
反扫荡结束以后,日本人并不甘心失败。盱眙的伪军通过各种关系在全县策动暴乱。伪军在我们的自卫队中收买了几个人,要他们把我和张寿区长杀掉,并把西高庙抢光,日本人不仅任命他们为区长,而且还有重赏。
有一天,我和两个同志在外面开会,回来晚了一点。回到住地,看到在我们的房子外面有几个自卫队员手里拿着枪靠在门边。见到他们我问,“你们近今晚搞什么演习,这么晚还不睡觉,天气热睡觉去吧。”他们不理不采。
不一会,张寿区长急急忙忙来到我的住地对我说,“刚才有一个自卫队员来报告,有几个自卫队员二小时后发动暴乱。包括他在内四人是骨干,另外还有几个人也同意参加。二小时后由为首的头头吹哨子为号发动暴乱,先杀我们,再抢劫西高庙。这个自卫队员之所以来报告是由于他的良心受到责备,你们组织人民政权,减租减息,把我们组织起来打日本人更是为了保家卫国。你们又没有做什么坏事,都是为人民做好事。这个自卫队员当初之所以愿意参加暴乱,主要原因是看中了我的新驳壳枪。这个自卫队员认为,如果暴乱成功,能背上这支驳壳枪,那就太神气了,但是又一想他们是四个人,杀掉三个人,你的小手枪、我的新驳壳枪和区员的旧驳壳枪,只有三支枪,没有把握得到新驳壳枪。于是这个自卫队员提出,用抓揪的方法决定新驳壳枪的归属。抓揪的结果这个自卫队员没有抓到新驳壳枪。这个自卫队员感到大失所望,最后就找到我报告了情况。“你看怎么办?”我问,你们准备怎么办呢?他说:“我们准备先找几个可靠的同志带着武器到区办公室来,先把那个吹哨子的主要头头叫到区办公室来抓起来,然后再用此法把另两头头也叫来,抓起来。”
统一了意见,我就和张寿同志一起到区政府,把区里的干部和可靠的自卫队员全部集中到区政府,布置妥当后按事先的安排把三个头头抓获。然后,由区员把自卫队集合起来,把枪集中起来后解散回家休息。第二天再请示县委作进一步处理。
这次暴乱面在盱眙县很广,除了我们西高庙区事前制止了,其他所有的区都发生了暴乱。有的区损失很重,尤其是马坝区的暴乱杀死了我们好几个同志,还有一个女同志,很惨啊。
我们区边缘的一个乡也发生了暴乱,一个工会干部和两个工作人员晚上工作到天快亮才睡,第二天很晚也没起床。结果这三个同志不知道被谁用刀活活砍成了肉泥,小房间的墙上,天花板上濺满了血、肉。
2000/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