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贺绿汀和与他相伴数十年的钢琴
什么可以称之为经典?经典,就是在每类值得回顾的过去万千人、事、物中,筛挑精选出的最有价值、最值得追忆的范例或极端;经典,就是在浩浩历史长河中永浮不沉的不朽航帆,就是在茫茫无涯翰海中永明不灭的光耀灯塔,就是在漫漫寰宇乾坤中永屹不倒的卓绝丰碑。
贺绿汀──这位在中华民族近代音乐史中,位据开创中国近代音乐创作和中国近代音乐教育历史先河之重要地位的已故中国老一辈杰出音乐家,其人,就是一位音乐经典人物;其曲,就是一批音乐经典作品。一位曾作为本「音乐天空」版主人公的音乐人这样说过:「在欧洲古典乐坛,每当提到『经典』二字,人们便会不约而同地想到巴赫、莫扎特、贝多芬、舒伯特、肖邦、李斯特、柴可夫斯基……的名字;而在中国乐坛,若提到『经典』二字,什么人的名字能与这二字连在一起呢?我看,谁都不能不想到贺绿汀。」如今,贺老已经离开我们快六年了,他生前居住的那幢小楼,院子里的桔子树仍然一年又一年为它的主人忠心地盛生着,并结出清甜诱人的果实;钢琴曲《牧童短笛》、歌曲《游击队歌》等动人乐声,还是会时常在那座小楼里响起。春寒未散时,怀着对贺老深深的崇敬与怀念之情,我走进了上海泰安路的一处弄堂深处,穿过一条幽幽小径,来到了隐藏在茂密绿荫中的一幢老旧三层小楼的院前。进入院门,我吸着迎面扑来的花香空气,看见了站在一片洁白的?子花旁的贺元元(贺绿汀的小女儿)。她正抱着一只可爱的小狗,在向我招手。
这就是贺绿汀生前的故居,一个像梦一样的地方──音乐梦境。
(以下谈话孙代表孙颖,贺代表贺元元。)
夫妻相敬铁汉柔情
孙:(缩着肩膀)今天挺冷的啊!
贺:是啊,看上去阳光挺灿烂的,其实很冷。上海的天气就是这个样子。来来来,喝杯热茶。
孙:这儿有这么多台钢琴啊?(客厅内放置着三台立式钢琴。)
贺:这些都是我爸爸的,楼上还有一台旧三角钢琴。你看,这台老旧的「精艺」牌立式钢琴,那是一九三四年爸爸所写的钢琴曲《牧童短笛》获奖后买的。当时,他经济很困难,得到了一百银元的奖金后,本想用来给妈妈买件礼物,可是妈妈却深深体会到一台钢琴对爸爸音乐事业的重大意义,于是,她用这笔奖金再加上自己的一些积蓄,为爸爸买下了这台钢琴。
孙:好伟大的妻子,她把丈夫的需要放在首位。
贺:他们的感情是经过许多考验的。你看,我们家三楼有个阳台,原来是可以通过这个阳台的围栏爬上房顶的。一九六六年夏天「文化大革命」爆发后,爸爸被打成「走资派」、「反革命」,心情十分郁闷。有一天,他悄悄从阳台围栏爬上了屋顶,躺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屋顶瓦片上。大家吓坏了,以为他想不开要自杀,轮流叫他他也不理,我们又不敢上去。最后,我家保姆大叫了一声:「贺院长,你再不下来,太太就要爬上去了!」没想到,这句话立刻把这位硬汉给震住了,因为我妈妈身材很矮小,要爬上去是非常危险的。我爸这位参加过广州起义而叱风云的老战士,竟然动情于夫妻情长,只好乖乖地、悻悻地从屋顶爬了下来。
孙:铁汉的柔情更让人心动,贺院长是公认有名的「硬骨头音乐家」,「铁骨铮铮抒天地正气」。想不到,他也有儿女情长的一面。
小院桔子齿颊留香
贺:他们俩言语不多,但是一切尽在不言中。我妈妈就是爱陪着「老头子」,看他弹琴,看他写谱,看他沉思。
孙:看他沉思?真是无声胜有声啊!
贺:父亲去世后,我们遵照他生前的愿望,把他和母亲的骨灰各分一半放在上海,另一半送回湖南老家。肖邦在巴黎故世之前,也曾提出死后要人取出他的心脏带回波兰,安葬在故乡的泥土中。确实,哪一位艺术家会不怀念养育他的一方水土呢?
孙:说一件你最难忘的、与父亲之间相处的往事。
贺:(把一个青绿色的桔子剥成四瓣)尝尝看,这是这个院子里的桔子树结的。这棵树很奇怪,父亲生前,它结的果实并没有这么好;现在父亲走了,它每一年都结出这些清甜无比的桔子来。
孙:(试了一瓣,果然齿颊留香)可能树也会用它独特的方式来悼念逝去的故人吧!
贺:我想讲给你听,关于父亲,我最难忘的事情太多太多了。父亲生前并没有给儿女们留下什么金钱财富,但他留下了那么多宝贵的精神财富,为我们指明了人生的正确方向。他在一九九八年年底,因天气十分寒冷,要到医院过冬。到医院后,医生和护士们一致认为九十六岁高龄的父亲是病房中年纪最大,但却身体最好的一位。在医院里,他每天散步两次,看大量的书,写回忆录和修改文章。中间甚至还两次请假回上海音乐学院,听师生们为录制他的作品CD而进行的排练,并作以讲解。
巨帆高扬长存不息
春节过后,父亲好像有一些咳嗽,但并不是太严重。三月初的一天,我们突然接到医院电话,通知父亲病重,因感冒而转成了肺炎。从那天起,我就日夜守护在父亲病床前了。父亲由于脑部缺氧,经常昏睡不醒。有一次,他突然睁开了眼睛问我:「元元,是谁在唱《四季歌》、《天涯歌女》?」原来,父亲在昏迷中隐约感到有人在唱他写的歌。已到了生命的最后日子,他脑中依然只有音乐。我说:「爸爸,您安心休息吧,等病好了我再放给您听。」(说到这儿,贺元元的眼眶有些红了。)
孙:(动情地)这两首歌,以及你父亲所写的其它许多动人的曲子,想必再过五十年、一百年,依然还能被世人所喜爱和传唱。
贺:你知道吗?那句话就是父亲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句问话……
说到这里时,我和贺元元彼此都说不下去了……此刻,透过窗外的蒙蒙雾气,我彷佛见到这座小楼外,院子里的各种景物,如清高孤傲的君子兰,彩团锦簇的绣球花,还有那棵忠心耿耿的老桔子树,在转瞬间,都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的薄雾。这薄雾好像在渐渐地扩散、伸延,飘浮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我突然感到,在那雾蒙中的远处,有一页高扬的巨帆,正乘风破浪,驱雾远航,也越驶越远,越驶越远……
此时,在我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李白流传千古的两句诗句:「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贺绿汀,这位黄河长江的文化之子,这位中华音乐的杰出泰斗,他的不朽身影,他的瑰丽乐篇,不正在中国和人类的无际浩瀚文江艺海中,也于包括我在内的无数真善人们的心田中,如长存不息的江流海涌,永朝更加浩浩的无涯远际,千古流长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