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四军2师

难忘长江教诲           ★★★ 【字体:
难忘长江教诲
作者:季音    文章来源:《新闻战线》 (2001年第一期)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7-16

  一
  人老了常沉缅于回忆往事。最近,新闻界的朋友们欣喜地庆祝新中国第一个记者节,我不禁又想起了把我引上新闻工作之路的长辈之一范长江。在战争年代,我曾经在他领导下工作过一段时间,他的教诲,使我永远难忘。
  1940年6月,我从浙江上虞来到金华,进入了国际新闻社金华通讯站工作。国新社是党领导下在国民党统治区的一个新闻通讯社,社长就是范长江。只是当时总社设在桂林,离金华很远,我只能从来往的信函和文件中,聆受长江同志的教益。1941年1月,“皖南事变”发生,东南地区的国民党当局掀起了又一个反共高潮,我与通讯站的负责人计惜英同志一起(通讯站只有我们两个工作人员)被特务逮捕,囚入了上饶集中营。长江同志闻讯后十分着急,曾多方奔走,营救我们,终未能成功。1942年6月,我从集中营越狱出来,辗转福建、上海等地,在1943年到了淮南的新四军军部。到了淮南之后,才知道长江同志已在我之前,来到了苏北解放区。
  不久,我被分配到新华社工作。第一天我就去拜访了长江同志,向他报到。当时他已从苏北盐城来到淮南,组建了新华社华中分社,他任社长。分社设在淮南天长县一个叫大王庄的村子里,离华中局与新四军军部都不远。分社人员皆分住在老乡家,长江和夫人沈谱住的是两间小草房。长江热情地接待了我,给我叙述了营救我和计惜英的始末。我向他汇报了上饶集中营的情况,以及我和计惜英先后越狱逃跑的经过,还告诉他,囚禁在集中营的另一位国新社记者徐师梁,不幸在茅家岭暴动中牺牲。他听了十分悲痛,说:“徐师梁是位好同志,他是《豫东大众报》的创始人,笔名老百姓……真是可惜啊!”
  也许是为了冲淡一下沉重的谈话气氛,也许是出于长江的幽默,当我要起身告辞时,长江拍拍我的肩膀对我说:“小谷(我的原名),到这里可不要急于谈恋爱哟!”
  当时刚20岁的我,听了顿时满脸通红,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后来我被分配到分社资料室工作,才知道那里全是女同志,其中一位由于恋爱问题处理不当,弄得影响不好。由此我才领悟到,长江的话,实乃一个长辈对我这个小青年的忠告。
  和我一起从上海来到新四军的,还有叶钦和、陈念棣、黄迪菲等几个新四军干部,他们原先和我一起被囚在上饶集中营,后来从赤石暴动中越狱出来,我们一起回到了军部。长江听说了这个情况后,立即决定邀请他们写文章,出版一本介绍上饶集中营的书,揭露国民党反共顽固派的法西斯暴行,教育解放区人民。他责成分社资料室主任赵扬负责编辑工作,我做助手。长江自己写了一篇全面介绍上饶集中营斗争的文章,放在书的前页。书名为《上饶集中营》。此书在华中解放区出版后,受到读者的热烈欢迎,各解放区纷纷翻印,仅东北解放区的东北书店,一次就发行两万册。解放后,这本书成了最畅销的革命传统教育读物之一,重印了8次,印数达40万册。在这件事情上,充分体现了长江政治上的敏锐。
  二
  我到了国新社与新华社以后,逐渐知道了许多有关长江的感人往事。
  长江具有一个记者最可贵的品质,即服从真理,坚持说真话,为此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在他的成名作《中国的西北角》《塞上行》的采写中,表现得最为突出。
  1935年至1936年,中国民族危机空前严重,中国工农红军被迫进行长征,到达了陕、甘一带,全国人民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西北。由于国民党当局的新闻封锁,以及历史的原因,西北的社会真相和工农红军的动向,却鲜为人知,在人们的心目中,西北是一块神秘又充满险棘的土地。就在这个历史背景下,长江在1935年7月,以《大公报》通讯员的身份,从四川成都出发,开始了带有探险式的大西北之行。这次采访西达敦煌,北至包头,他的足迹遍及川、陕、青、甘、内蒙古和西北大戈壁,全程2000余公里,行程10个月。一路上,他陆续在《大公报》上发表旅行通讯,首次向全国报道了红军和二万五千里长征。这些通讯既介绍了西北的社会历史风貌,又有深刻的剖析,夹叙夹议,议论与事实浑为一体,它为不明了工农红军与西北真相而又关心国家民族命运的广大读者,展示了一幅真实生动的西北画卷,拨开了多年来蒙在人民心头的迷雾。因此,通讯在《大公报》连载后,在社会上引起轰动,人们争相阅读,广为传播。长江也由此从原来的通讯员,而成为《大公报》正式的特派记者。后来这些通讯集结成《中国的西北角》和《塞上行》两书,成为当年的畅销书,《中国的西北角》在几个月内连印七版,供不应求。
  长江的西北之行为他的新闻生涯奠定了基础。他的服从真理、坚持说真话的作风,也招来了国民党当局的嫉恨,屡遭迫害。1941年“皖南事变”之后,蒋介石下令逮捕长江,他被迫出走香港,1942年辗转到达苏北解放区。
  三
  长江来到解放区后,如同游子找到了归宿,从此他的新闻生涯迈上了一个新的高峰。华中局与延安新华总社为了加强华中敌后根据地的对外报道,决定成立华中新华分社,任命长江为社长。当时华中各解放区处于分割状态,交通不便,物质条件欠缺,困难很多。长江发挥了他善于开拓局面的特长,把队伍组织了起来。长江富于凝聚力,全分社的人都紧密地团结在他周围,亲如家人,他与编辑主任梅益、副主任姚溱等相处得极为融洽。分社人数不多,工作效率极高,多次得到华中局与延安新华总社的表扬。
  长江是一个社会活动家,这是他风格的又一鲜明特点。他除了抓好分社的事,还热心于做群众工作,参加各项社会活动。当时,淮南根据地有个大众剧团,领导群众开展文娱活动,搞得十分红火。长江也参与了进去,给剧团人员做政治报告,宣传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精神。1942年冬天,在来安县半塔集召开了淮南路东第一次民间艺人代表大会,长江也赶去参加。会间举行演出。那些民间艺人演出时并无脚本,只是根据剧情随口编出。有一个丑角在上台亮相时,脱口而出念了两句开场白:“头戴一枝花,打倒资本家”。长江在台下听了,感到这话不符合党的政策,演出结束,他站上一张小方桌,大声向观众解释了党的政策,说明除了汉奸,一切拥护抗日的爱国工商业者都是团结的对象。
  晚上,长江和剧团工作人员一起,挤睡在稻草地铺上。在漫谈中,他得悉半塔集有个劳动模范,生活贫困,连过冬的寒衣都没有。长江听说后立即拿出他夫人沈谱才捎来的一件驼绒棉衣,让人送给那个劳模。这使在场的人都十分感动。后来,大众剧团团长张泽易写了一条小新闻,刊登在《淮南日报》上。
  长江当时虽然入党才3年多(他是1939年入党的),但他党的政策观念和组织观念很强。分社由梅益担任机关支部书记,组织生活很健全,经常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使得我们这个集体更加充满生气。
  四
  也许和记者出身不无关系,长江对记者特别关注,认为抓好记者工作是办好报纸与通讯社的第一位工作。1945年8月,日本侵略者投降,我随着长江同志一行离开淮南根据地,进入了新解放区的淮阴城。华中局交下任务,要长江负责立即筹办《新华日报》华中版。白手起家办一张大报,头绪纷繁,从何着手?他第一件事就是抓记者。他把冯岗、宋军和我等几个找来开会,成立了三个记者组,要我们分三路立即出发前往苏皖解放区各地采访。我分工的一路是沿运河西北行,去新解放的泗阳、宿迁一带。长江还附带给我一个任务,要我进入泗阳或宿迁县城后,搞一套印刷机运回淮阴,供出报用。重任在肩,我当然不敢懈怠。此行圆满完成了任务,我采写了几篇稿件,还在宿迁城里弄到了敌伪政府留下的全套平板印刷机和铅字,全部装船运回淮阴。
  记者们从各地回来了,长江请我们吃饭,他亲自作陪,席间听取我们的汇报。这几乎成了一个惯例,每次我们回来他必请吃饭,在百忙中首先安排听取记者汇报。
  《新华日报》华中版如期出版了。由于长江抓得早,编辑部已拥有足够的稿件。我们三个记者组采写的报道很快刊登出来,这些报道从各个角度反映了苏皖解放区一片生机勃勃的新气象。
  长江对记者很器重,又很严格。他要求记者一定要有朝气,要有勇于进取、不怕困难的精神。无疑,这正是他自己的切身体会。他对一些富有朝气、工作积极并有才华的记者和编辑,情有独钟,分外偏爱。例如在淮南新华分社时,他对编辑部副主任姚溱特别钟爱,视同自己的亲兄弟一般。姚溱实际上是一个编辑兼记者,他确实工作得特别出色,他编写的消息,包括一些抗战形势分析的评论,多次受到延安新华总社的表扬。长江对一些工作疲沓、暮气较重的同志,有时表现出不满与厌烦,缺乏耐心的等待与帮助,与他喜欢的那些工作出色的同志,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也许是他的缺点与不足。这就是长江的性格。
  长江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我印象很深的一件事是:1946年4月,发生了震惊全国的“四·八事件”。王若飞、叶挺等一批领导人坐飞机返回延安途中,不幸在黑茶山失事,全部遇难。淮阴城举行了“四·八”烈士追悼会,会场上一片哭声,哭得最伤心的是长江。这哭声,反映了他对党的这个重大损失的伤痛之情,也反映了他对王若飞、叶挺等同志的深厚感情。
  1946年4月末,国民党当局在长江两岸调集大量军队,准备向苏中进犯,内战形势日益严重。苏皖解放区人民密切关注着战云密布的苏中前线,迫切要求报纸加强这方面的报道。一天,长江同志在会上号召编辑部同志自愿报名做前线记者,我响应了长江同志的号召,表示愿意到前线去。不久我去了苏中前线,从此投入了三年解放战争。5月中旬,长江也离开淮阴,奉调前往南京,参加了周恩来同志为首的中共代表团,担任了代表团的发言人之一。一直到解放后的1953年,我调到北京工作,才去看望了他,那时他已在国务院文教委员会工作。
  五
  生活俭朴,廉洁自律,不贪钱财,是长江风格的又一重要方面。他把记者的廉洁提高到人格的高度,认为一个记者必须具备不贪财、不谋私利的品格。他在早期写的一篇文章里说:“作为一个新闻记者,应把最平凡的人格问题看作是最根本的第一信条。”“有了健全高尚的人格,才可以配做新闻记者。”他说他最痛恨的是国民党报纸有些记者以稿谋私、以稿出卖人格的行为。在国新社工作期间,以社长长江为首,我们全体工作人员只以低微的稿费收入糊口,生活相当清苦,但我们工作得十分愉快。进城以后,长江依然保持着他的清廉作风。1953年,我前去看他时,发现他一如过去,粗茶淡饭,布衣简从,生活十分俭朴。据长江的夫人沈谱同志说,长江把许多按规定可以享受的生活待遇都放弃了,他看到一般干部住房很拥挤,就主动退出一些房子,让孩子们睡双层床。
  1966年“文革”浩劫开始,厄运降临到了长江头上,他受尽折磨,家里几次被抄。长江原是一个民主主义者和爱国主义者,在为民族命运的激烈搏斗中,他选择了中国共产党,成为一名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蒋介石曾经几次下令通缉,企图杀害他,他都死里逃生。不幸,他竟未能逃脱林彪、江青反党集团的魔掌。1970年10月23日,他在河南确山“五·七干校”时,被迫害而死,去世时年仅61岁。
  长江不幸离世已30年了。这颗中国新闻巨星划过长空发出的光辉,今日依然照亮着后人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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