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角：田长华 92岁

女主角：郑铁鹰 （1998去世，享年76岁）

结婚照拍摄时间：1943年

两位红军的爱情，浪漫而坚贞

图一

图二

   

    春天的苏北，黄色的小花应该开得漫山遍野了吧？六十七年前春天的苏北，我的爸爸妈妈就是在那里，在新四军江北指挥部，开始了他们浪漫又坚贞的爱情。

这一天，我的妈妈郑铁鹰打好背包，平整的新四军军服更显得她英姿勃发，她要离开军部到新四军二师赴任去了。她15岁在红军时期参加革命，17岁入党，18岁时成为新四军江北指挥部指导员。有人看到了她出发的背影，立刻赶到军部侦察科，将她调走的消息飞报给侦察参谋田长华：“就是那个当过文化教员的郑铁鹰，那个你喜欢的小指导员呀，她走了！”他们都知道，田长华在心里有她。

我的爸爸那时从来只是远远地望着她，只字不曾表白，也从未想到她会这么快地离开他的视线，此时他真的急了——战争年代的分别，很可能意味着永远的离散！在军部，曾经三次走过雪山草地的田长华，有着公认的机智勇敢，他因此先后担任过新四军陈毅和叶挺两任军长的贴身警卫特务员。他明白，要留下那个曾经教过他们文化的女孩子，只有去找陈毅军长了。陈毅军长听罢大笑，连称：何不早说？遂再下命令：速速追回那个骄傲的小指导员！

妈妈走在田埂上，忽听身后传来锵锵的马蹄声，只见年轻的田参谋呼叫着她的名字，骑着一匹棕色骏马飞奔而来！

就从这一天开始，他们俩的命运便紧紧地联结在一起，再也没有分开。

1943年，他们在新四军军部结为革命伴侣，在那个艰险的年代，迸发着最灿烂的爱情，并肩携手与敌人作战。他们悄悄地换上便装，到附近的镇上拍下了第一张合影（图一），算是结婚照吧：两个坚定而单纯的革命者，眺望着未来。而另一张照片上（图二），在当年新四军军部驻扎的江苏黄花塘青翠的丛林中，一对英气勃发的抗战新四军军人，永远保留下了他们的浪漫。

他们先后参加了黄桥战役、苏北盐阜区反“扫荡”战斗、莱芜战役、孟良崮战役等等数十次战斗，且功绩卓著。

1940年，日本鬼子大扫荡，我军大部队暂时转移，只有18岁的妈妈，奉命带领二十多个伤病员在鬼子的眼皮底下分散掩藏，这是极其危险艰难的任务，但她果敢镇定巧妙指挥，使得伤病员成功地躲过了敌人的搜索，组织上称她“大胆勇敢，使同志们未受损失”，被授予模范党员的称号。

1945年8月，我军对日寇展开全面大反攻。爸爸所在的新四军军部特务团强攻六合县城。他作为三营长被安排助攻，可他憋足了劲儿：一定要最先打进六合城！面对日本鬼子的疯狂反攻，在没有重武器支援的情况下，他勇猛果敢地最先攻入城内，直抵日军指挥部。而此时他身边仅有通信班长和警卫班长两人，趁着黎明前的黑暗，他以师长的口气大声下达命令，让两名班长爬上两侧厢房分别以团长名义应答，并大声向敌喊话：大部队已经包围你们了，赶快把武器扔出院外！这机智的指挥，使敌寇信心崩溃，日军指挥部近二三百人乖乖地向他们三人缴械投降。

但在这峥嵘岁月之中，他们痛失了自己的前三个孩子——我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当五星红旗飘扬的时候，他们迎来了自己革命生涯和幸福婚姻的春天。在南京，这对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夫妇，拍下了他们生命之中最完美的时刻（图三）——丈夫英俊潇洒，妻子儒雅安宁。他们都已是师、团级干部，分别担任着南京总高级步兵学校战术教授会副主任和理论教员等职。我们姊妹兄弟五人的降临，也让他们终于能够幸福又辛苦地体会着为人父母的滋味。

一年夏天，妈妈上班时走过下关火车站，惊见站前广场挤坐着许多躲避水患的灾民，他们衣食困难。妈妈忧心忡忡。下班时，却见许多干部身着光鲜旗袍足登摩登高跟鞋，奔舞会去也。正直的妈妈万般痛心：当年我们大军南下，是百姓们推着小车送军粮，千辛万苦一路跟着我们走向胜利，我们不能这样只顾自己享乐，没了良心！这话，不想在“反右”之时被派了用场，妈妈被划成右派中的“极右”，自此厄运缠身。成功地躲过了敌人枪林弹雨的妈妈，这时被剥夺了万分珍视的党籍，最后还失去了公职。

我的爸爸，一个从来不讲甜言蜜语的丈夫，此时坚定地、不惧牵连地站在了妻子的身边。许多年后，妈妈的老战友、邓子恢副总理的夫人陈兰告诉我，当年妈妈曾写信告诉她：“每当遭遇了一整天恶言恶语地批斗之后，走出会场，我都能看到那个最坚强忠诚的红军战士、我的丈夫，推着自行车站在梧桐树下，无视人们敌视的目光，坦坦荡荡地接我回家。” 爸爸一直坚定地告诉我们：“你妈妈15岁就跟着党走，她永远都不可能是右派！”

爸爸未曾想到，文革期间他成为“走资派”，被“造反派”揪斗，上台亮相、坐“飞机”（三个人架着他低头、弯腰、翘手成飞机状）！但他回到家里，妈妈总是先把他被撕掉的红领章缝上、被揪掉的八一帽徽钉上。因为妈妈知道，那是爸爸最珍贵的东西！爸爸回回被揪斗，妈妈就能回回缝上、钉上。至今大家还奇怪，妈妈哪里来的那么多领章、帽徽！

从妈妈1957年被打成右派到1978年平反的21年间，爸爸的职务几乎再也没有得到升迁。他始终温和平静地对待妈妈和我们，用自己一个人的工资养活着一家7口，还有我的奶奶和两个外婆（一个是妈妈的养母），没有任何怨言。从1977年他们的合影（图四）中可以看出，虽然妈妈还没有平反，但他们始终拥有着良心的安宁。

1998年，历经苦难的妈妈故去了。

今年，我们姊妹兄弟五人为92岁的老父亲庆祝华诞。

被我们、以及比我们远远年轻的人们时常挂在嘴边的“爱情”两字，早已被我的爸爸妈妈做了最完美地展示，他们才是真正懂得并捍卫了爱情的人。而我苦难的妈妈，哪怕是在最艰难的时候，也始终拥有着最真挚的爱情。

女儿：田鹰／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