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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新四军
新四军南昌办事处的驻地,原是“辫子将军”张勋的公馆。院宅宏大,画栋雕梁,气派非凡。花园里,苍松翠柏,亭榭楼阁,应有尽有,端的是钟鸣鼎食之豪华府第。丘东平身在此处,对这富丽堂皇的大院宅,却兴趣索然,渴望能立刻到前线去,投入战斗。 4月间,丘东平成为新四军战地服务团的一员,跟随新四军办事处迁往安徽歙县岩寺。岩寺不是前线,除了满街走着穿黄军装的官兵和不时驶过的军车,它和其他的山城并无两样,他认为死寂而无生气。 服务团驻在一家大祠堂内。这里演员、歌唱家比比皆是,成天价地练唱、吊嗓子,使东平仿佛置身于蛙声盈耳的草塘,闹得他心绪不宁。他叫苦不迭地写信给胡风说,那些歌声妨碍他的构思……这时消息传来,要在服务团内选派二十四人组成先遣队到苏南敌后去工作。东平毫不迟疑,要求成为先遣队成员。 先遣队的司令是粟裕。对这位曾是方志敏的参谋长的司令,东平是非常崇敬的。粟裕也很了解这个陆海丰来的“赤卫队”员。东平一提出自己的请求,粟裕很干脆地同意了。临走的时候,他要东平认真考虑: “你是一个优秀的无产阶级作家,是党的财富。你再想一下,加入先遣队是不是有必要?”粟裕缓慢的声调配和着微笑说。东平摇摇头,抚摸着唇髭: “粟裕同志,你当我还是少先队长?我已经长胡子了。” 被选上的二十四名先遣队员已作好了一切准备。战地服务团整队欢送,附近儿童团也鸣放鞭炮,高喊口号。东平佩着一支“勃朗宁"手枪,打起绑腿,挺着胸,和众人一起威武地去司令部报到。可是,来到司令部却迎头泼来一盆冰水,说只要八个人参加先遣队。东平落选了。 怒冲冲的东平一脚跨进一支队司令部的门槛,冲着司令员陈毅说; “我要求参加先遣队!这对我今后负有的重要任务有关。我坚决请求司令员同志接受我的要求!” “正是因为了解你,才决定你暂时不参加先遣队。”陈毅声调庄严:“同志,先遣队的条件很严格,要懂得江浙土话,要熟悉江浙地理;要有能吃、能饿、能跑的强壮体格;你是广东人,首先就不合格。” “我证明我具备有最重要的条件——要是对日本人喊话,非我丘东平莫属。” 陈毅哈哈大笑:“要得,要得,我可以投你一票。你确实是合格的先遣队员,因为你还是作家。此行非一般任务,肯定可以得到许多题材,供你写作。” “新四军是作家的宝库。”东平边说边用报纸卷就了土制的“大炮”:“司令员,那么,以后请严格要求我丘东平。” “天哪!我能下命令要你写出伟大的作品?”陈毅大笑起来。“写文章要靠国手,‘天子重英豪,文章靠尔曹’!” 东平就这样取得了“先遣队员”的资格。 随着先遣队出征后,东平满怀激情地写了《向敌人腹背进军》,不久便由新四军《抗敌》杂志社出版。东平在该书中写道:“我深深体会到自己对祖国的忠诚和虔诚,在这个时候,我沉默下来了,在献身于战斗的神圣大道上,我微笑地愉快地独自个昂头、挺胸的走了规规矩矩的正步。” 确实,在行军路上,东平常常迈着规行矩步,但在别人看来,他总非同一般,因为蓄着唇髭又穿着缴来的黄呢大衣和日本士兵的皮鞋,见过的人都以为他是新四军的日本俘虏。可是,观察东平在新四军的一切,我们应该承认,东平确实是在正步走……
茅山下和《茅山下》
服务团先遣队到达茅山地区后,全队都参加了陈毅领导下的新四军一支队。 茅山的夏天,显得爽朗、明丽、遍山的松林茶场,送来习习凉风。要是看到太阳爬上大茅山头,茅山的道观沐浴在一片金、红、紫色的云霞里,宛如仙山琼阁,置身其间,飘飘然羽化浮世。谁能想到近在咫尺的宝堰、天王寺、溧阳等地的敌人,随时都能血洗茅山。 丘东平在茅山下的短暂的战斗经历,是他一生中最高点。他在这里积累了丰富的文学素材,他在这里学会了按照共产党人的规规矩矩的正步走,使日后在新四军的形象,得以和上海“左翼作家”时代的丘东平完全改观。 在茅山下,他遇到了那么多战友,.他们的思想语言和东平非常谐和、协调。他曾和徐平羽(白丁)、聂绀弩为了一本残缺不齐的《三国演义》,相互抢得不亦乐乎。他们在评论这本古老的读物时,观点上也是争吵不休,各有千秋。东平最欣赏燕人张翼德,他说此人惊人地坦率,不搞阴谋,而且粗中有细,识别能办很强,绝不是那种“草包将军”。他认为遗憾的是不该死在自己人的手里,不该对部下那样缺德:“如果死在敌人手里,张翼德才死得其所。”聂绀弩笑着说:“你自称是把剑,一有残缺便抛弃;又是一块玉,一有瑕疵便自毁,这也算死得其所吧?” “你是夫子之道,却不懂得辩证法。在上海和东京,我是一个左翼文化人,在茅山下,我是新四军战士。过去我对自由的理解是主观的选择。现在我认为谁爱自由,就要付出血的代价,包括牺牲自己的自由和生命——已学会昂首挺胸正步走,一有缺点就改正,是肮脏就自己清洗。你是拾郭沫若的牙慧,东京与茅山,此一时,彼一时也。” 徐平羽听了大鼓掌:“东平,你确实粗中有细,从善如流,是新四军里一条好汉。” 也许,东平这条汉子已为多人赏识。这时,一个广西来的女同志辛文,悄悄地爱上了东平。东平正是很孤寂,也很需要一个伴侣,他们由相识建立了感情。辛文知道东平在香港已有一个同居的爱人——吴笑。在战火下,尽管东平对吴笑的爱是坚贞的,不忍和她断离。但是,谁能预计战争结束的日期?人人都在生死莫:定的命运中浮沉,古训和圣贤之道,已很难解决现实的问题。东平终于甘愿在这块爱情的美玉上,让她出现瑕疵。辛文是完全没有“三从四德”的新女性,她自然谅解东平,接受了东平的爱,情。 东平在茅山下经历了频繁战斗。在东湾、王凌岗等战斗中,他冒着敌人射击,用日语喊话,宣传中国抗战必胜,日本法西斯:必败!他又对日本俘虏做思想工作,编写敌军工作教材,时常起早.摸黑地干,在行军中也考虑工作…… 当然,他绝不忘记写小说。 与东平在茅山的同时,在武汉出版的《七月》、文学杂志曾召开了一次座谈会,艾青、奚如、冯乃超、鹿地亘、适夷、辛人、萧红等都出席了这次座谈,大家一致肯定东平的《一个连长的遭遇》是抗战文艺的佳作。作品中,东平对这位国民党连长——林青史,曾以满腔热情为他塑造了高大的形象,又以满腔义愤抨击了国民党对日妥协的政策。林青史是坚贞不屈的中国军人之魂。可是,到茅山后,东平便对林青史的塑造感到不满意了。他要写出一个更完美的形象,这是属于新四军,而不是属于国民党。 他开始构思《茅山下》。谁能想到他的构思,永远未能完成 东平塑造林青史,只仅仅在战斗中的遭遇,比较单纯,而且是个侧面。要写新四军的战士,就完全不同,如同深入大山,爬过谷地激流,崎岖狭道,他的体会更深刻、更完整了。他曾激情地聚光于一个身上有七个枪疤,参加过三年游击战的老红军身上。他看到这个红军战士真有那么无穷的威力:“在战场上,当许多人心慌意乱,或者吓得不敢抬头的当儿,他的凶恶的深陷的眼睛会不可思议地给他们无限鼓舞和安慰,而且自始自终领导他们…”东平的观察越过了现象,他发现这位老战士脾气却那么大,甚至“过于滥用自已的政治地位,动辄以帽子戴给别人,以为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打倒论敌……”这种招式,使他痛苦。甚至发现在这个老战士脚上还穿着统战工作“统来”漂亮的皮鞋……东平的观察使他下笔踌躇,他如果只是浮面唱些赞歌,他会得到嘉许,如果从深层次去发掘,甚至触及灵魂,他就可能不受欢迎。 在沪战后,他曾到山.东,目睹了韩复渠洽鲁的种种花样,东平曾想写成作品公之于众。.那时,这个韩主席还是在抗战阵营,他就考虑一暴露这位主席,是否有成为“汉奸文学”之嫌。现在,他对事物的观察力更尖透了,考虑却也更成熟了,那就是既要是真实的,又要一切服从党的利益,这使他下笔已不象在上海、东京时代那么容易。 “党的利益是最高的利益。”这就是东平在茅山下得到的最重要的启示,也就是《茅山下》的主题,它区别予东平以往所写的一切题材。但是他又在什么是党的利益的问题上困惑不已。如果说颂扬那位参加三年游击战的老资格战士在战斗中的威望,无疑是可以做到的;要说他浑身闪光,事事正确,那就很难,甚至不可能。东平最终接受了这样的看法: “去找寻革命的痛苦的一面,既然做战士,就不应该有笑声。斗争是残酷的。”“革命——它要拯救人,可是有些问题上也委屈人。被革命裁判委员会宣布死刑的人,对自己的死是不置辩的,因为他知道,他的死还是为了革命……” 东平在《茅山下》的这种想法,多少代表了他成为新四军战士后的思想准则。 《茅山下》的矛盾、冲突,正是东平寻求革命的痛苦的历程。东平未完成《茅山下》,而且就此永别了茅山,因此也可以认为东平的思想,实际上也是一部未完成的作品。 《茅山下》是东平最后的作品,也是他短暂的一生中作为作家时代的结束。因为有更重要的任务——筹办鲁迅艺术学院华中分院的具体工作等着他。在“鲁艺”,东平暂时也是永久地告别了作家生活,他是以一个军人的资格来接受党的任务,也是以一个真正的军人身份而牺牲于战场上。
军人魂
1940年带来了苏北的大变化,新四军在黄桥决战胜利后,迅速北上,与八路军南下的黄克诚部会师盐阜。滨海古城盐 城顿时成为江北重镇。 皖南事变后,新四军又在盐城重建军部,它象一颗晓星在苏北平原冉冉升起。这颗晓星的出现,使大江南北的抗日军民奔走相告。古老的盐城,焕发了青春。 随着形势的大发展,这时出现了“抗大”、华中鲁迅艺术学院等学府,大批抗日青年、知识分子络绎不断地通过地下交通,踏上沿江的港口,来到盐城。 城内的一所简单的贫儿院,成了“鲁艺”的院部;一所大庙——兜率寺成了“鲁艺”的学生宿舍。 “鲁艺”终于筹备就绪,正式开学。丘东平在筹划这个学校时,备尝辛劳,开学后,他任教导主任兼文学系教授。教导主任是代表院长刘少奇对全院工作的实际主持者,他和新婚的妻子辛文,住在院部楼下一间简陋的斗室。 从四面八方来的抗日青年一到“鲁艺”,发现这里确是群星璀灿的地方。教授中,济济多士,不少是知名艺术家。如《风云儿女》的导演许幸之、戏剧家刘保罗、音乐家何士德、孟波及从海外归来的陈岛、庄五洲……在所有的莘莘学子中间,丘东平在他们心目中有着特殊的地位,他的传奇式的经历,他的为文坛注目的作品,以及他严肃的军容,都为人瞩目。 “鲁艺”的学生是怀着圣徒般的心情来到盐城来受洗礼的。他们吃的是上海从未见过的苞米、高梁,住在庙里的大殿上,床铺是厚厚的稻草。学习完毕,他们和来自五湖四海的朋友亲切地交谈,爱吸烟的用报纸卷起“大炮”,这是流行于新四军的“有美皆备,无丽不臻”的“美丽牌”香烟。他们在这里缔结友谊,建造坚固的抗日堡垒。天蒙蒙亮,起床号吹响,学生们不管男女,一律军营式地行动起来,迅速吃饭完毕,背起背包,到院内教室去听课。警报响起,立刻疏散到野外,他们人人怀着加速提高业务水平的决心,其中不少人,日后都成为新四军的各种艺术岗位的骨干。 整日操劳的丘东平一天也没忘掉续写他的《茅山下》。他写作的时间,总是在公事完毕。尽管精疲力竭,他还是独对孤灯,沉思着《茅山下》主人公的命运:那位有三年游击战经验,身上带着七个枪疤的郭元龙,在新的战斗中是不是真诚地理解那个敢于顶撞他的知识青年的痛苦?在新四军里如果有人利用一切服从战斗利益而滥用职权,可不可以暴露,而不流于“攻击”?…… 辛文每晚看到他写到深夜,有一次,终于发难了,“请你记住!你现在是教导主任,不是作家!”东平对辛文的责怪无动于衷,他告诉她:“我已找军长谈过,今后要搞专业创作。军长很理解我,只要有恰当的人来接替我,我就可以撂担子了。” 辛文果然没再吭声。辛文对《茅山下》,其实是比东平更关心。白天她替他誊写,晚上安静地躺在床上尽量为东平提供宁静的写作环境。如果东平要她提意见,她总是说出肺腑之言,不作空论。 “辛文,你认为《茅山下》会成功吗?" 东平有时也会缺乏信心,他现在已不是左翼时代可以横冲直撞,他担心有人会不会认为他写郭元龙出了格;写周俊不是接受改造而是对抗党的领导? “东平,你应该有信心。” “今天,我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我经历过很多次斗争,过去因为无端的猜疑,自己人杀害自己同志不是没有发生过的悲剧,如今在我们新四军内,我想问题并不就此单纯起来。” “你只要写的是真实,是善意的批评、指责,为什么要害怕去写党员和千部的缺点?” 辛文就经常这样鼓舞东平曲创作热情。作为东平的秘书,内助,辛文是非常合适的人选。 3月中旬,“鲁艺”出现了一件震撼盐城的大事故。戏剧系导演刘保罗,为此付出了生命。 由于“鲁艺”的演出队经常下连队、下地方演出,演出队配备了若干枪支以备不测。那天,新四军军部通知演出队到龙岗参加新兵团成立大会。刘保罗带队一路急行军赶到演出地点。这天演出的节目是沙地写的《一个打十个》。故事情节是:新四军一个孤胆英雄力敌十个伪军和鬼子兵。为了立即要投入演出,刘保罗要求在一座大祠堂内再排练一次。排练时,导演刘保罗席地而坐,当按照剧情进行到扮演伪军的角色应该跪下被处决时,扮演者尤汉同志突然鼻孔流血,导演命令停止。一位刚参军的上海青年自告奋勇表示愿意代演,他跪下后,扮演我军战士的演员对准“伪军”打了一枪。按剧本还有一句台词“再补一检。"于是,他拉动枪栓,作子弹上膛动作,继而扳动枪扣,不料弹夹里留有的子弹真上了膛,砰然一声,扮演“伪军”者当场死于非命,子弹又飞窜穿透刘保罗脑袋后,反弹到一块青石上,又伤了一个同志的脚,酿成了“一个打三个”的惨剧。 事后,“鲁艺”陷入了沉痛。在追悼会上,院长刘少奇严正地指出这次不幸是完全不必要的牺牲,“鲁艺”同学应引以为训。追悼会后,一位写悼念刘保罗歌词的学生来到丘东平家。这位“鲁艺”学生很激动,提到了刘保罗,他眼睛已润湿,说话也有点呜咽,东平对他默视良久: “你的歌词作得很有感情,何士德的曲也谱得很好,但你了解刘保罗吗?” “他是左翼剧人,其他不太了解。” “你在歌词里说他是‘舞台巨人’,有什么根据?” 这位学生默然。“是不是因为感情所致?”东平不含糊地进行追击:“是不是人死了总要阿谀一番!如果我死了,你肯定说我是文坛巨人。” 这学生仍是默然,但心底波澜激荡,他确实对刘保罗没有深刻的研究,只是因为他死了,才感情勃发地写起来。 “保罗是位好同志,但要称上‘巨人’,那就有一个很高的标准,他能和鲁迅比拟?当然不能。”东平忽然转为严厉的神态。“按这件事件说,刘保罗要负责任的。他完全清楚我们的演出队员带了武器,实际就是军人。按军人的操作规程,集合出发前要检查枪支,到达目的地也要检查一番。可是,他象普通老百姓那样带兵,糊里糊涂地肇了大祸,还送了自己的生命。”东平习惯地抚摸着唇髭。 “这样说,我的追悼歌词的确写得不好。”这学生低头说。 “不,追悼歌词应该写,而且也应该表彰保罗同志的过去,我并非批评你,莫要就此不敢提笔。”丘东平说:“我现在真正担忧的是‘鲁艺’,是文化人的组合,特别是象你们这些大城市来的学生,你们懂得军事的人不多,如果遇到紧急军情怎么办?……” 东平露出他特有的沉郁,颤动着他凝结的浓眉,他的锐利的眼睛不断闪烁,似乎凝视未来的日子。接着,他似“独自”,又似对话:“我现在已得到陈军长的批准,负责创作新四军战斗史。黄源同志已奉派到‘鲁艺’来接替我的工作。” “那么,你和我们分手?”那位学生怅然说。 “不,我还是担任文学系教授,我的工作重点是搞专业写作,目前我急于完成《茅山下》。” 正从外面回家的辛文高兴地补充:“他已经写完第五章了。” “我们文学系同学期待着《茅山下》的完成。”这位同学热诚地说。 丘东平笑笑:“已出现了新情况,战斗快来了,我们一定要认真总结‘龙岗事件’,刘保罗牺牲的惨痛教。老实说,如果不能赢得战斗,不能保存自已的力量,任何伟大的作品都是空谈。” “我们是你的学生、部下,在创作上服从你的指导,在军事上我们绝对服从你的指挥。”这位学生严肃地说。 “对不起,既然搞创作,东平就是已经‘靠边’了。”辛文插话:“‘鲁艺’在军部直接领导下,这次再不会发生不幸事件了。” “不管任何情况,我和‘鲁艺’永远在一起!要发生战斗,我是军人,我决不会离开自己的岗位。” 东平说完这段话后不久,一件比“龙岗事件”更惨重的悲剧,发生了。 1941年7月20日,日伪军集结一万七千余人由东台,兴化、射阳,陈家洋等地分四路同时出动,向新四军军部驻地盐城进犯,“鲁艺”一批刚来到新四军的青年面临有生以来最严重的考验。 这次扫荡是日军十二混成旅旅团长南浦襄吉亲自担任指挥,伪军头目杨仲华也陪同在侧,他们决心将刚刚成立的新四军军部扼死在黄海之滨,因此来势汹汹,势在必胜。扫荡是以轰炸开路,在频繁的飞机侵扰下,“鲁艺”师生开始撤离盐城。撤离时,行军的气氛与平时无异,“鲁艺”的演出队还为附近军民举行了多次的演唱。行军的第一站是湖垛镇。 湖垛是运河上的大市镇,在苏北水网地带,它算是有气魄的集市。沿河耸立着一片高房大楼,街上招牌林立,古老的房子里亮着耀眼的汽油灯。镇上的居民看到涌来的新四军,作出了各种不同的反应:有人由衷地高兴;有人麻木地毫无表情,有的瞪着吃惊的眼睛,预感到战争迫在眉睫,很有点大祸临头的样子。“鲁艺”师生就在这个古老的镇上,举行了“纪念高尔基逝世五周年”的大会。这个会在这个地方开,显然是很不相称的。但是高尔基的“燕力精神,恰恰成为“鲁艺”同学们此时此地追求的目标。 谁是我们时代的“海燕”?人们要用行动来回答。 战争的乌云,已在湖垛上空丛集,暴风雨前的狂飙,正沿着运河迅速推进。南浦旅团和杨仲华的伪军,紧紧跟踪着新四军军部的足迹,新四军从湖垛撤退了,敌伪马上占领。敌人的机枪子弹已经扫射到陈毅军长的驻地,军部直属单位先后撤出火线,“鲁艺”也决定向敌人主攻的侧后方向转移。在那里,有黄克诚的主力部队在活动。“鲁艺”刚刚转移了半天,军部代表钱俊瑞同志带来军部的命令,要鲁艺分成两个梯队:一队由黄源带领,随军部转移;二队由孟波、丘东平、许晴带队。“鲁艺”两个梯队,就此分道扬镳,大家挥手致意,高喊“我们再会在盐城。”一个调皮的同志说:“我如果活着回来,我头一个要向菩萨叩头。” 命运已为孟波、丘东平这一队安排了不幸的结局。 7月23日傍晚,他们来到了大河边上。暮霭沉沉,大家坐在河边等着摆渡船来回摆渡。7月间,宽阔的河上吹来的晚风颇有凉意。大家倦怠地在草地上坐着、卧着,让薄暮的露水浸湿了头发、衣服。天擦黑时,摆渡总算结束。一过河,北秦庄已在望。 到了庄上,队伍疲倦不堪,不等开饭,都打起瞌睡来。“鲁艺”的这一个分队,究竟到什么地方安顿?因为行军是保密,谁也不知道往何处去。艨胧间已是星月横斜的清晨,传来紧急通知,立刻出发。 虽说是紧急行动,可是对这批新兵却没有约束。当这群杂七杂八的部队开拔,队伍里出现了形形色色的景象,有人微笑,有人心神不定,有人沉思默想。肩膀上的背包也形形色色,有的打得象军人一样,大部分是松松垮垮,有的人刚上路,背囊就散开,弄得一地都是衣、物、书籍……队伍尽是在稻田边上走,田埂上湿漉漉的青草,走上几步,鞋子就湿透了。由于队伍稀稀拉拉地拉得里把路长,到晨光熹微时,也不过走了一里多路。 这时面前展现了一条白茫茫的大河,河上一座木桥,一到桥上,都不自觉地狂奔起来,好追上前面的队伍。 桥下又是小河,又是田埂。正当大家紧挨着在田埂上慢步前进时,远远的运河大堤上,突然出现了影影绰绰的队伍。同学们听到东平在前面喊叫:“大家蹲下!” 周围是半人多高的稻子,要是蹲下,连绵不绝、层层叠叠的稻谷会象青纱帐一样地为这个分队打好掩护。无奈“鲁艺”的同学们都是新兵,他们有的人还伸长了脖子,在考虑是不是遇到了敌人。这时,猛然昕到堤岸上一阵大喊大叫,接着,机枪已向他们直扫过来。黄色的敌人直下大堤冲来,敌人一路狂喊,一路扫射机枪。 拥挤在田埂上的“鲁艺”人,再也没有怀疑对方是谁了。大家本能地向四处奔跑,向稻谷深处撤退。就在大家狂奔时,很多“鲁艺”同学都目睹东平站在田边小路上,他举起手枪,指挥大家散开。同他在一起的,有许晴和几个侦察兵,他们都持枪在手,带着圣徒的表情。东平的柠檬色的脸上更是庄严,非常镇定。在一片人潮中,在雨点般的枪弹中,他们屹立不动;“快走,我们掩护你们。”木桥已被机枪封锁,看来只能向河边突围。狂奔的同学再一次回头看望,东平、许晴和几个侦察兵,仍在指挥。 机枪声越来越猛烈,“鲁艺”同学一个个继续向稻田深处爬行。东平目睹着“鲁艺”学生一个个在他身前消失,他和他的战友许晴及侦察员们最后撤离。在这次事件中,未死者的心里,东平仿佛一个军人之魂永远地屹立在田埂上。 是役,东平终于牺牲于北秦庄畔,完成了他在茅山下的一段誓言:“死在敌人手里,死得其所。” 谁也没有亲见东平牺牲时的情况,半个世纪来,许多人写了很多悼念他的文章,但,对东平的死,再没有比他自己写得更好:“在林子的南边,在一个高耸的阴绿色的小丘峰顶上,他的黑灰色的影子象一块插在田埂上的小小的界石,在暴风雨的侵袭中屹然不动地站立着。”
编者按:在盐城壮烈牺牲的丘东平是新四军中颇有影响的作家。青年时即参加广东东江暴动,曾任中共东江特委书记彭湃的秘书,又亲历上海“一?二八”“八?一三”两次抗日战役,长期在革命的流亡生活中渡过。作者汇集丘东平的一生的资料,写成《剑玉军魂》中篇报告文学,本文是丘东平到新四军后的经历,选自其中最后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