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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翻阅《辞海》,我在“艺术卷”戏剧家栏目中见到了刘保罗老师的名字。看着看着,泪水模糊了双眼,刘保罗老师,我永生难忘的人!中等身材,很文化的气质,五官清秀、天庭饱满……他是我们的启蒙老师,教授、导演、教导主任啊! 刘保罗老师是湖南长沙人、中共党员,1930年在上海从事进步戏剧活动,曾主演《梁上君子》、《西线无战事》等。1931年任左翼剧联中共党团书记,1932年组织了杭州五月花剧社,是30年代名扬全国的革命戏剧家、同年被国民党逮捕入狱后越狱,后来奔赴苏北参加新四军从事演艺活动,曾在我们华中鲁迅艺术学院任教导主任,为鲁艺工作团排演过《扬子江暴风雨》、《运河边上》等优秀剧目,演遍了苏北平原……真是一个德艺双馨、智勇双全的人哪!印象特别深的是他导演德国席勒名剧《自由万岁》时,对演员进行了深刻启发,使剧中主角的一句台词真正地发自肺腑:“两年来失掉党的联系,就像孩子失去母亲”,感动得我们这些在排练场的人都哭了……谁能想得到,在62年前,我竟亲眼目睹了年仅三十多岁的刘保罗之死! 1941年3月15日,时隔数十年我仍缅怀这个日子。中午,在盐阜区岗门镇一所大庙内,用粉笔在石板地上划线为舞台——我们鲁迅艺术工作团为庆祝该地区某新兵团的成立大会正积极排练革命话剧《一个打十个》,中午饭拖了一个来小时,大家也没感到肚饥,坚持着把戏排到了高潮: 这是游击队长(由鲁艺学员、共产党员汤海天扮演)执行枪决汉奸(由鲁艺学员、共产党员费民杰扮演)的一段戏。汉奸双手背后被绑在舞台口,队长面向观众、站在汉奸身后、持步枪对准汉奸的后脑勺……导演刘保罗面对“舞台”说:“开始!” “队长”只须说一句台词:“我问你吃鸡还不吃鸡?”(汉奸欺压百姓,常抢抓老百姓的鸡吃),接着就是一枪—— “汉奸”只须表演中弹倒地。在“台后”做效果的我只须用竹棍击地、发出“啪”的一声枪响——就这么简单。 导演刘保罗说“开始”后,队长说:“我问你吃鸡还不吃鸡?” 瞬间,在快得来不及思索的瞬间,我们都听到拉枪栓、子弹上膛“刷”的一声。“啪——”我做的效果和放枪的声音同时响了!汤海天的枪口冒着青烟,痴傻傻地呆愣在那里;费民杰脑血迸流,躺倒在地。大家呼啦一声围上去,卫生员急忙抢救费民杰,新兵团紧急集合的哨子声一声比一声急促地响起来。这时只听到新兵团参谋长嘶声喊道:“导演坏了!躺下了!快来人哪!”大家这才注意到同时倒在血泊里的还有我们的导演、教导主任刘保罗!在他身旁,新兵团参谋长的大腿也在流血,显然是负了伤!在场的人们都被这意外事件惊呆了。院部当即召开了大会、同学们义愤填膺:“枪毙汉奸、奸细汤海天!为刘保罗教授和费民杰同学报仇!”的口号声震动屋宇。两天过去了,此案仍无定论——步枪是排练时汤海天随手从一个新兵的手里拿过来的,谁想得到枪膛里会有一颗子弹呢? 汤海天两天两夜不吃不睡、捶头痛哭:“我有罪呀,枪毙我吧。刘教授、费民杰,你们俩死得太冤啊……我一百个汤海天也换不来一个刘教授啊!” 作为演员班长的我奉命看管汤海天,我问:“你为什么要拉枪栓?”他说:“要报仇啊,排演中出于对狗汉奸的激愤不由自主就拉了枪栓……” ——这就是62年前发生在华中鲁迅艺术学院排练场的“一枪两亡一伤”的奇案!三秒、也许最多是五秒之间,那时在场的不少人,包括枪口下扮汉奸的费民杰、指导演员排戏的刘保罗,无疑都听见了拉枪栓、子弹上膛那钢铁碰撞的声响,但谁也没有吭一声——对汉奸的深仇大恨把人们的精神活动高度调集、推到了饱和点,惨剧就在脑细胞空前紧张的刹那无可挽回地发生了! 在院长刘少奇同志的关注下,政治部主任邓子恢同志下令除奸部现场查实、作了科学的分析:子弹斜着穿过了费民杰的后脑、斜射在石板地上又弹向直对面坐着的刘保罗,弹头正中导演的鼻梁骨,致使他因失血过多而亡;接着又斜着反弹到新兵团参谋长的腿上——新四军领导据此做出实事求是的结论,在掌握政策上体现了很强的原则性,宣布:这是革命队伍中的意外事故,汤海天无作案动机,无罪释放。后来,在刘保罗同志追悼会上,同学们齐声唱起了音乐系主任、新四军军歌作曲者何士德同志创作的悼歌: “灰雾笼罩着三月的大地, 黑水送走了夜寒的白帆, 今朝我们站在你的墓前, 献上沉痛的悲歌, 啊,保罗同志, 你来自文化工作的底层 你站在艺术战线的前哨 你英勇地在工作中逝去 你静静地安眠吧 我们会捡起你遗下的武器, 昂首奔向前方战场。” 这首悼歌我铭记至今,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回想起刘保罗老师的罹难仍使我长恸不已! |